番外:前尘·梅影书痕(2/2)
“哎哟我的公子!”胡老板叫起屈来,“那能一样吗?文渊阁流出的是官刻,咱这是福州私刻,版式不同!再说那批注,说不定是哪位名家的……”
两人正讨价还价,忽听得街上一阵喧哗传来,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呼喝开道声,竟似有大队车马经过。
诸葛青眉头微蹙。琉璃厂街并非通衢大道,平日少有车马喧嚣。他示意护卫出去看看。
护卫很快回报:“公子,是荣国府的车队,似是去城外清虚观打醮,仪仗颇盛,占了半条街。”
“荣国府?”诸葛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他自然知道荣国府。贾家一门双公,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皆是随太祖皇帝起兵的从龙功臣,开国时煊赫无比。但正如祖父诸葛云感慨:“贾家是运气好,跟对了人,但根底终究是武夫。两个国公一去,后代便一代不如一代。”
这些年,他偶尔从伯父同僚的闲谈中,也听过些贾家的传闻:当家的贾赦、贾政皆无大才,一个贪花好色,一个迂腐刻板;孙辈里更没听说有哪个成器的。最出名的是那个含玉而生的贾宝玉,据说被阖府当凤凰蛋捧着,却只知在内帷厮混,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闹得满城风雨。
“含玉而生?”诸葛青当时听了,只觉荒谬,“这种事也敢大肆宣扬,贾家是真不知死活,还是蠢到家了?”
新朝虽对开国功臣后裔多有优容,但帝王心思最难测。这等近乎“祥瑞”的异象,放在前朝或许能博君一笑,在新朝却可能是取祸之道。贾家不仅不遮掩,反而以此为荣,四处张扬……诸葛青只能摇头。
“听说那贾宝玉如今也有十四五岁了,仍不务正业,终日与姐妹丫鬟们嬉戏,诗社倒是组得热闹。”一个护卫低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鄙夷。他们都是忠勇侯府家将子弟,自幼受的是忠君报国、修身齐家的教育,对这等纨绔行径自然看不上眼。
诸葛青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转回书案:“胡老板,两百五十两,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若不成,我便去看别家了。”他没兴趣理会贾家如何,只想早点拿下这套心心念念的宋版书。
胡老板面露难色,正待再争,外头喧哗声更近,似已到了书肆门口。一阵风忽地从敞开的大门卷入,带着春日暖意和街上尘土的气息。
风拂过书案,也拂动了里间悬挂的竹帘。
诸葛青无意识地向门口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街对面,一辆朱轮华盖、装饰精致的马车正缓缓驶过。马车侧面的窗帘,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风,掀起了一角。
帘后,露出一张脸。
一张少女的脸。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冲击?
诸葛青脑中一片空白。所有关于书籍、价钱、贾家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瞬间无影无踪。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张惊鸿一瞥的容颜。
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她似是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风袭而微微侧首,看向窗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极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莹白,衬得唇色一点嫣红,如同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她的鼻梁秀挺,下颌尖巧,整张脸的线条精致得像是工笔细描,却又不失灵动生气。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眸子清澈得能倒映出窗外晃动的树影,但眼底深处,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那愁绪很淡,似有若无,却像江南春天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让看到的人心里也跟着微微发涩。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着,仿佛承载着什么无法言说的重量。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竖领对襟衫子,衣料是轻薄的云罗,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乌黑的发梳成少女常式的双鬟,簪着两朵小小的、米珠攒成的梅花,别无多余饰物。颈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系着一条红绳,下端隐入衣内,不知坠着什么。
只是一瞥。风停,帘落。
马车辘辘向前,汇入长长的车队,渐行渐远。
诸葛青僵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册《龟山先生语录》。他的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早已空无一物的窗外,仿佛要将那车帘烧穿一个洞,再看一眼方才的惊鸿照影。
春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桃李的芬芳。
分明是阳春三月,他却恍惚嗅到了梅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