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相思（1/2）
宝钗接过，细细看了一遍那《寄生草》，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惊疑。待看到后面宝玉又写的一句偈语：“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时，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她心思缜密，立刻联想到昨日与宝玉谈论戏文《山门》中《寄生草》一曲的情景，暗忖莫非是自己那句“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的议论，引动了宝玉这些出世离尘的念头？若果真如此，让宝玉就此移了性情，存了这出世的想头，老太太、太太怪罪下来，自己岂不成了罪魁？
电光石火间，宝钗已有了计较。她脸上笑容愈盛，语气轻松地说道：“这个人竟是悟了。看来，都是我的不是。想是昨儿我那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人性情，明儿若他真个认真起来，存了这个意思，可不都是从我这支曲子上来？我倒成了个罪魁了。”
说着，她竟伸手将那纸毫不犹豫地几下撕扯，瞬间将那字纸撕得粉碎。然后，她将一把碎纸屑递给身旁的莺儿，温声吩咐道：“快拿去烧了罢。省得留在这里，没的又引人胡思乱想。”
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明镜一般。她知宝钗此举，一是为了撇清干系，二是为了断了宝玉这“妄念”的凭据。她本也不愿见宝玉真个钻了牛角尖，误入歧途，惹得外祖母伤心。见宝钗如此处置，倒也干净。
只是她素知宝玉性情，这般硬来，未必真能让他心服。
果然，宝玉得知后，虽未再提那词句，但神情总有些恹恹的。黛玉心善，又记着外祖母的托付，更不愿见宝玉真个走入歧途，惹得贾母伤心。
她便与湘云、探春商议了，借故拉着宝玉，巧设机锋，几个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或诘问，或调侃，或引经据典，绕着弯子去驳他那“无趣”、“茫茫”的念头。
宝玉本就只是一时感忿，并非真有什么彻悟，被几个聪慧绝伦的妹妹连番“考教”，问得哑口无言，招架不住，最后只得摸着鼻子傻笑告饶：“好妹妹们，快饶了我罢！谁又参禅了？不过是一时顽笑话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一场小小的风波，便在姐妹们的笑闹中消弭于无形。众人又在园中赏玩了大半日，直到天色向晚，方才各自散去。
黛玉回到潇湘馆时，暮色已浓。紫鹃伺候她洗漱完毕，换了寝衣。独自坐在灯下，白日里的热闹散去，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她不由又想起了白日里宝玉写的那句“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这句感慨，不知怎的，竟隐隐触动了她自己的心绪。回想起自己自扬州来到这贾府，小心翼翼，处处留心，生怕行差踏错，惹人耻笑。对舅母王夫人，可结果呢？王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始终是那般疏离冷淡，底下仆妇们也多有闲言碎语。自己那般“碌碌”讨好、谨慎经营，如今回头想来，可不也是“无趣”得很？
许多心思，怕是都白费了，果然应了青哥哥当初在船上提醒她的那些话。倒累得青哥哥为自己百般操心，又是送冰消暑，又是暗中维护，连母亲的中元祭礼，都替自己张罗周全……
自己这般“碌碌”，究竟为何呢？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一份真心相待的温暖罢了。而这其中，青哥哥所给予的，早已超出了她的期盼。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她提起笔，在铺开的薛涛笺上，也缓缓写下一行娟秀却带着些许怅然的字：
“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写罢，她看着那行字，怔怔出神。对比宝玉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趣”，她这句“无趣”，倒多了几分真切的自嘲与惘然。
她摇摇头，将笔搁下，也没收那诗笺，只用手边的一方青玉貔貅镇纸压住一角，便转身走向床榻，吹熄了烛火，放下帐幔。
只是这一夜，依旧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似乎总有烛光晃动，有人影靠近，可每每想要看清时，却又消散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时光。
约莫三更过后，潇湘馆内，空气忽然泛开一丝极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涟漪。
诸葛青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站在黑暗中，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垂落的锦帐。白日里在家中的兵荒马乱、自我唾弃、还有那个荒唐梦带来的余悸，终究敌不过心底那份强烈的牵挂。踌躇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想他的林妹妹想得紧，忍不住又来了。
见帐幔低垂，里面呼吸均匀悠长，显是已然熟睡。他心下不觉有些惋惜，又有些松了口气——若是她醒着，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该说些什么。
他轻手轻脚，不敢惊扰，目光在室内游移，忽地落在了书案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见镇纸下压着一张纸笺。
好奇心起，他悄步走近，小心地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清秀熟悉，正是黛玉的笔迹。待看清内容，他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丝了然而又温柔的笑意。
“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这丫头，定是看了宝玉那胡诌的偈语，心有感触，也自伤身世了。白日里在人前那般伶俐豁达，原来独处时，还是免不了伤怀。
他目光落在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汁上，心中一动。左右看看，见黛玉确实睡沉了，便轻轻捉过她方才用过的那支紫毫笔，蘸了蘸墨，在那行诗的下方，空白处，提笔续了一句。
他的字迹与黛玉的娟秀不同，更显挺拔洒脱，带着少年人的锋锐之气。七个字，稳稳落下：
“但与你，趣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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