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大之辩（2/2）

诸葛青笑了笑，摆摆手：“高见谈不上，一点我自己瞎琢磨的想法罢了，也不一定对，说出来咱们探讨探讨。”

他收敛了玩笑之色，缓缓道：“在我看来，这‘辩’字，或许不该简单理解为‘区别’，而更近于‘辩论’、‘辨析’之意。”

黛玉闻言，神色不由认真了几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做出聆听的姿态。

诸葛青看她这般严肃，反而有些好笑：“放松些，放松些！咱们闲聊而已，又不是学堂考较，你这么正襟危坐的，倒让我紧张了，怕说错了被你笑话。”

黛玉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稍放松了些。

诸葛青接着道：“庄子还有一篇《齐物论》，讲‘齐物’、‘齐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主张平齐、齐一、等观万物。所以在庄子的哲学体系里，万物本质上是平等的，并没有谁天生就比谁高贵，谁的观点天生就比谁高明。‘大’没有资格嘲笑‘小’的狭隘，‘小’也不该羡慕或妄议‘大’的格局。”

他顿了顿，看向黛玉：“因此，庄子在《逍遥游》里，真正嘲笑的并非‘燕雀’本身之‘小’，而是‘燕雀’那种‘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的、自以为是地去嘲笑‘鲲鹏’的态度。你自身格局小没关系，但你还反过来嘲笑格局大的，这就可笑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越是博大，越显宽容；越是渺小，越爱计较。”

黛玉听得入了迷，一双含情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诸葛青，脑中飞速思索着这番话。结合近日府中发生的事，那些下人的议论、薛宝钗的“完美”、王夫人的算计…她忽然觉得，青大哥这番话，似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让她对许多事情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她不由默默沉思起来。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悦诚服地道：“青大哥此言，另辟蹊径，细想之下，确实极有道理。是黛玉先前想得浅薄了，受教了。”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诸葛青哈哈一笑，连忙摆手：“什么教不教的，快别这么严肃！不过是一家之言，闲话罢了。我也不一定就对。庄子的文章，博大精深，本就允许有不同的解读。同样的事物，不同的人来看，总会有不同的感悟。执着于争论谁对谁错，本身就是一件很无趣、很‘小’的事情。能从别人的不同看法里，吸收新的角度，来完善自己的认知，这才是正道。”

黛玉心中愈发钦佩。青大哥年纪轻轻，不仅身手不凡，心思敏锐，于学问上竟也有如此独到的见识和开阔的胸襟，难怪能中得举人！果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她又被激发了谈兴，伸出纤指，点着书页上“逍遥”二字，追问道：“那…不知青大哥对于这‘逍遥’二字，又有何等样的解读呢？”

诸葛青挑眉，也来了兴致：“哦？林妹妹这是要考校我了？”

“不敢，只是切磋探讨。”黛玉抿嘴一笑，眼波灵动。

于是，两人便在这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隔着小炕桌，就着《庄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从“逍遥游”到“齐物论”，从“鲲鹏”到“庖丁解牛”，时而因观点不同而争执，时而因领悟相通而欢笑，时而陷入共同的沉思…

诸葛青愈发惊讶于黛玉的悟性之高、思维之敏捷，许多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让他这个靠着现代信息爆炸开挂的人，都时常感到有些汗颜——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琢磨怎么从爸妈那多骗点零花钱买游戏机呢！

而黛玉也愈发惊讶于诸葛青学识之广博、视角之新奇。他总能从一些她从未想过的角度切入，引发出全新的思考，言语间又夹杂着许多闻所未闻的奇妙比喻和事例，让她听得目眩神驰，大开眼界。

一个下午的光阴，就在这愉快而投机的学术探讨中悄然流逝。窗外或许依旧暗流涌动，鬼影憧憧，但这小小的碧纱橱内，却是一片温馨融洽，充满了思想碰撞的乐趣和知己相得的欢愉。那些委屈烦忧，似乎也在这思想的碰撞与交流中，被暂时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