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东宫（2/2）

昨日乾清宫训诫后，父皇已与他大致说过。面对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父皇的愤怒与失望是实打实的，敲打警告也是必要的。而对于朱棣……父皇只是略提了一句“老四还算稳妥”，便不再多言。这原本是好事，说明父皇对四弟并无不满。可正因如此，当此刻看着朱棣这副无可挑剔的恭谨模样时，蓝玉那些话才更显得突兀而刺心。

一个“还算稳妥”、办事得力的藩王，一个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弟弟，真的会有那般骇人的心思吗？那“天子气”的流言，究竟是无稽之谈，还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朱标的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说：四弟素来友悌，善事君父，对自己这个兄长也一向敬重，从无逾越之行。蓝玉所言，多半是因私怨而夸大其词，甚至构陷。自己当时斥责蓝玉，是对的。另一个声音却低声提醒：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弟沉稳过人，心机深沉，他在北平所为，是否真的全然出自公心？那日渐增长的声望……若万一，那谶语并非全然虚妄呢？

这两种念头交织，让朱标感到一阵烦闷。他并非猜忌心重的储君，相反，他渴望兄弟和睦，宗室同心。可正因如此，当这种可能危及根本的猜疑出现时，才更让他感到棘手和痛苦。

他甚至产生了一股冲动——想单独留下朱棣，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必提蓝玉，只说自己偶然听到些风言风语，关乎北平，关乎“天命”之类的无稽之谈，然后看看四弟如何反应。是惊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难以遏制。他是太子，是长兄，有责任教导弟弟，也有义务廓清迷雾，维护兄弟之情。或许坦诚相见，反而能打消彼此可能存在的芥蒂？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朱棣身上，嘴唇微动，几乎就要开口让其他弟弟先行退下。

然而，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他看到朱棣那始终如一的恭谨姿态，那低垂的眼帘下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波澜，那挺直的背脊彰显着无可指摘的臣子本分。昨日面对父皇的审视是如此，今日面对自己的目光亦是如此。

从他那毫无异样的表现看，他应该并不知道蓝玉的告发。若自己此刻贸然提及，无论以何种方式，都等于将那颗怀疑的种子亲手摆到了台面上。四弟会怎么想？他会感到寒心？会觉得兄长不信任他？还是会暗自警惕，从此兄弟之间生出真正的隔阂？

更重要的是，若四弟真的并无二心，自己此举，岂不是庸人自扰，平白伤了兄弟情分？若他真有二心……打草惊蛇，恐怕后果更难预料。

朱标心头的冲动，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迅速冷却下去。他想起父皇的告诫，想起作为储君应有的沉稳。眼下这般情形，或许才是最好的。蓝玉的话，只有自己和蓝玉知晓，四弟并不知情。那么，这一切就还局限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自己暗中留意观察便是，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将潜在的隐患激化成现实的矛盾？

维持现状，维持表面这兄友弟恭、君臣相得的局面，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想到这里，朱标终于彻底压下了那股冲动。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众兄弟道：“孤知道你们昨日劳神，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回去好生歇息，在京这些时日，若得空闲，也可多来东宫坐坐，我们兄弟说说话。”

这就是明确的结束语了。诸王闻言，心里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那几个挨过骂的，巴不得赶紧离开。众人再次行礼：“臣弟等告退。”

朱标颔首，目送着他们依次退出文华殿。

朱樉走在最前，步伐略显急促，似乎想尽快离开这令他感到压抑的皇宫。朱棡步履稳健，面色冷峻如常。朱橚跟在朱棣身后，悄悄舒了口气。朱榑搀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朱梓，低头快步。朱桢和朱柏并肩而行，姿态从容。朱檀则远远落在最后，身影孤单。

朱棣走在队列中段，步伐不疾不徐。直到走出殿门，感受到秋日阳光再次洒在身上，他才舒了一口气。方才殿内，太子那片刻异常的注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联想到此前三保带回的消息，他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此刻能够安然退出，至少说明太子并未当场发作，无论其心中作何想，眼下这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他面上依旧沉静，随着兄弟们离开文华殿，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太子的态度，是需要仔细揣摩和应对的。

殿内，随着诸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朱标独自坐在书案后，方才面对弟弟们时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复杂的沉静。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未动。

叫住老四的冲动已经过去，但心中的挣扎并未完全平息。选择默而不发，是对是错？他无从判断。他只知道，在那一刻，维持现状、避免兄弟阋墙的念头压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