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金贵儿(2/2)
金贵儿正在掖被角的手猛地一顿。永昌侯?燕王?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靠近了些,耳朵竖起。
“……天子……气?”李恒似乎被这个词噎了一下,打了个酒嗝,声音更低,更含糊,仿佛在梦呓,“……荒……荒谬!殿下……殿下都……拍桌子了……发了好大的火……骂……骂永昌侯构陷……亲王……”
金贵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永昌侯蓝玉向太子告发燕王?说燕王“阴结人心”?还有……“天子气”?金贵儿虽年轻,但在东宫待了五年,耳濡目染,岂能不明白这些词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让一个皇子亲王万劫不复的指控!而太子……太子听后勃然大怒,拍案斥责蓝玉构陷?
李恒的呓语还在继续,但越发不成片段,声音也越来越低,夹杂着鼾声:“……忠心?……狗屁……永昌侯……还不是……自己那点心思……攀扯……攀扯燕王……唉……”
后面就只剩下含糊的咕哝和渐起的鼾声了。
金贵儿僵立在床边,手里还捏着被角,额头上却渗出冷汗。烛光摇曳,映着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他听得出来,干爹也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而且主要集中在太子发怒斥责、以及蓝玉急于辩解的那些话上。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蓝玉究竟说了什么具体的“证据”,太子后来态度如何,干爹要么没听清,要么此刻醉中也说不出了。
但仅仅是这些零碎的词语——“永昌侯”、“燕王”、“阴结人心”、“天子气”、“拍桌子”、“构陷亲王”——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轮廓:蓝玉在向太子告燕王的黑状,而且是用极其严重、近乎谋逆的罪名!虽然太子当场驳斥了,可这件事本身,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谁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暗流?
金贵儿的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极轻地将被子给李恒盖好,又放下床帐,然后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只留下一盏远处桌角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退到外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蓝玉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去年献马被燕王拒绝,怀恨在心?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太子虽然驳斥,可这些话一旦说过,就像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吗?太子心里,会不会也留下了一丝芥蒂?
而更让金贵儿感到浑身发冷、呼吸困难的,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北平的一个人——他最好的朋友,马三保。
他和三保,都是洪武十七年云南平定后,作为战俘被阉割送入宫的。那年他十三岁,三保比他大一岁,当时十四岁。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是邻居,在那场巨变中一同失去了家园和亲人,又一同承受了最残酷的刑罚,被送入这深不可测的皇宫。相似的命运让他们在绝望中紧紧相依,成了彼此在陌生而恐怖环境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入宫之后,他因为机敏,被分派到了东宫,而三保则因相貌端正、言行稳重,被选到了御前服侍。虽然分隔两处,但同在宫中,偶尔还能偷偷见上一面,互相鼓励,说些只有彼此才懂的乡音和心事。
再后来,洪武十八年,宫里挑选一批内侍拨给北平燕王府,三保就在其中。分别那天,三保眼神坚定地对他说:“贵儿,北平虽远,也是去处。咱们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得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强忍泪水,把偷偷攒下的几钱碎银子塞进三保手里。从此,天涯相隔,再无音讯。
前年,他认了李恒做干爹,在东宫渐渐站稳脚跟,心里却时常挂念远在北平的兄弟。不知三保在燕王府过得怎样?燕王待下如何?北地苦寒,他可能适应?
如今,骤然从干爹醉话中听到蓝玉告发燕王的消息,金贵儿的内心更添忧虑——三保!三保在燕王府当差!如果燕王真的被蓝玉告发,惹上“阴结人心”、“天子气”这种天大的麻烦,那燕王会怎么样?他府里的人又会怎么样?三保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有杀身之祸?
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眼神清亮、背脊挺直、总是比自己沉稳一点的朋友,金贵儿就觉得心如刀绞。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怎么办?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内侍,干爹酒后失言透露的又是如此骇人听闻、绝不能外传的宫廷秘闻!他敢去问干爹吗?不敢!干爹酒醒后,绝对不会承认说过这些话,甚至可能因为被他听到而……金贵儿打了个寒颤。
他更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在东宫。他若敢吐露半个字,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无尽的担忧和无力感包裹了他。他只能将听到的这些零碎词语压在心底。他暗暗祈祷,祈祷燕王无事,祈祷远在北平的三保平安。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