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朱标的告诫(2/2)
“纳哈出部众惊溃,虽赖冯大将军与舅舅等后续安抚平定,未酿成大祸,但此事终究是惊扰降局,有损国体。”朱标的声音带着冷意,“事后论罪,常茂身为国公,处置失当,难辞其咎。父皇将其安置广西龙州,后又废除爵位,舅舅可知,这背后,有多少是因其自身之过,又有多少……” 他深深看了蓝玉一眼,“是因为他有个在关键时刻,不仅未能维护他,反而急于切割、甚至落井下石的舅舅?”
蓝玉额角青筋跳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当时那种情况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确实是自保,是撇清,是将可能影响自己功劳的污点迅速抹去,哪怕那污点的一部分,正是他自己亲手涂抹上去的。常茂的冲动,何尝不是被他步步紧逼的折辱所点燃?
“常茂被废,”朱标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常家承袭的郑国公爵位,就此中断。开平王一脉,荣光黯淡大半。”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蓝玉心中沉淀,然后才道:“而去年,同样是在金山之役后,征虏大将军宋国公冯胜,又是何等下场?”
“冯胜身为大军主帅,虽最终平定纳哈出,但其间亦有诸多不妥之处。归朝之后,亦因种种过失,被父皇问责,最终夺了大将军印,敕令还凤阳老家闲住。”朱标缓缓道,“一位国公,一位曾节制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转眼间便是投闲置散,荣宠尽失。殷鉴不远,血迹未干啊,舅舅。”
蓝玉听着,背上冷汗涔涔。冯胜的倒台,他当时是暗自庆幸甚至有些窃喜的,因为他接替了冯胜的位置,登上了征虏大将军的宝座,真正成为了军中第一人。他从未深思,这“倒台”背后,是何等严厉的警示。
“舅舅你看,”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痛心,“开平王早薨,常妃仙逝,常茂被废,常升、常森他们还年轻。常家和蓝家,在朝中在军中,还能指望谁?父皇与孤,又还能指望谁,来维系与功臣宿将、尤其是与常家这支渊源最深的关系?”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蓝玉脸上:“唯有舅舅你了。你是常妃的亲舅,也是孤最为倚重和亲近的舅舅,更是如今军中深具威望、战功最着的大将。于公于私,孤难道不盼着舅舅好?不盼着舅舅能持盈保泰,长享富贵,成为我大明真正的国之柱石,而非……昙花一现,甚至步常茂、冯胜之后尘?”
朱标的话,情真意切,将残酷的现实与殷切的期望赤裸裸地剖开摊在蓝玉面前,同时也表示了皇帝和太子仍然愿意给他机会,给他警示,盼他自省。
蓝玉的心绪剧烈翻腾着。太子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在告诉他:你别觉得委屈,你看看常茂,看看冯胜,父皇对你已经是格外留情,格外寄予期望了!你那些跋扈之行,若放在别人身上,恐怕早就不是“凉国公”和“冷一冷”这么简单了!你应该感恩,应该恐惧,应该立刻幡然悔悟!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可那股强烈的不甘,那种“凭什么是自己被打压”的愤懑,尤其是从“梁国公”到“凉国公”一字之差的巨大羞辱感,依旧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他蓝玉,立下的是不世之功!凭什么要跟常茂那个蠢货、跟冯胜那个老迈之臣相提并论?他们的过错是他们的,我蓝玉的功劳是我的!为何不能功过分开?陛下既然要用我,为何不能给我应得的荣耀,而非要用这种近乎折辱的方式来“磨”我?
他脸上变幻的神色,那紧抿的嘴角,微蹙的眉宇,以及眼底深处那丝未能完全熄灭的不服,都被朱标清晰地看在眼里。
朱标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凉了下去。他说了这么多,将常家的凋零、冯胜的前车之鉴、乃至父皇和自己的期望都掰开揉碎讲给他听,可这位舅舅,似乎依然沉浸在他“功高不赏”的委屈里,对他自身行为的危害,对皇权的底线,依然缺乏真正的、刻骨的敬畏。
“舅舅,”朱标的声音带上了疲惫,他不再试图用亲情或道理去打动,而是回归了储君的身份,话语变得简洁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言尽于此。其中利害,你自己掂量。父皇的苦心,孤的期望,你是否能领会,全在你自己。”
他站起身,这是明确的送客姿态了。
“回府去吧。好好想想。想想金山之畔,想想捕鱼儿海归途,也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朱标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蓝玉身上,“望舅舅,好自为之。”
蓝玉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僵硬地行了礼。太子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常家、冯胜的警示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可“梁”变“凉”的寒意和功高不赏的愤懑却又在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交织撕扯。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辩解点什么,但看着太子那平静却疏离、甚至带着淡淡倦意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臣……谢殿下教诲。臣……告退。”
说完,他有些踉跄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殿外走去。阳光再次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越积越厚的阴霾与混乱。
蓝玉走了,带着满腹的纠结与未消的不平。
良久,朱标才轻轻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与更深远的忧虑。他重新拿起那卷《贞观政要》,却半晌没有翻开一页。他这位舅舅,究竟能否“好好想想”,想明白那生死荣辱的一线之隔,他心中,已然没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