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梁国公,凉国公?(2/2)
朱标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待蓝玉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哦?永昌侯自己……当真不知其中缘故么?”
这反问,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蓝玉心惊。太子那了然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蓝玉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那份不安与急躁更甚。他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语气已泄露了内心的波动:“臣……臣不知!臣自问此次北征,鞠躬尽瘁,亲冒锋镝,终建功勋。若有过失,昨日陛下训诫,臣已铭记在心,痛自悔改。除此以外,臣实在不知还有何错处,竟致陛下……陛下……” 他终究没敢把“吝于封赏”说出口,但意思已明。
看着蓝玉这副又是委屈又是急躁、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模样,朱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他想起了已故的常妃,想起了这位舅舅昔日的战功,也想起了父皇叙说的那些令人齿冷的行径,以及更早之前关于他骄纵的种种传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恒侍立在殿门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朱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终于从书案后站起身,缓缓步下丹墀,走到跪着的蓝玉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位功勋卓着却也跋扈日甚的舅舅。蓝玉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让他更加难受的沉重。
终于,朱标伸出手,扶住了蓝玉的臂膀。“舅舅,起来说话吧。” 他换了称呼,声音也缓和了些许,但其中的沉重并未减少。
蓝玉依言起身,心中稍定,以为事情或有转圜。他期盼地看着朱标。
朱标引他重新坐下,自己则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足以让蓝玉听清每一个字:
“父皇他……确是有意要进封舅舅的。”
蓝玉眼睛一亮,心脏怦怦直跳。
“而且,”朱标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蓝玉,“最初议定的爵号,并非寻常国公,乃是——梁国公。”
梁国公!蓝玉呼吸一窒。梁,古九州之一,中原腹地,大国之谓!这是何等显赫荣耀的封号!一瞬间,狂喜与巨大的期待冲上头顶。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刚刚升起的火焰骤然浇灭:“可是,梁字,乃是中原古国大藩之称,非寻常功劳与德行者,不可轻授。”
朱标停顿了一下,看着蓝玉眼中尚未褪去的喜色,语气转为沉痛:“后来,父皇听闻了舅舅在归途之中……所为。尤其是那虏妃失安答里之事。”
蓝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皇闻之,震怒非常。”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击打在蓝玉心上,“陛下言道:‘为将者,攻城略地,斩将搴旗,是其勇也;怀柔远人,抚降以德,是其仁也。今彼既不能以礼待降俘,反纵欲坏德,失却大臣体统,何以配享‘梁’字之尊?’”
蓝玉浑身冰凉,昨日武英殿上那种被剥光了示众的羞耻与恐惧感,再次席卷而来。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故此,父皇将原拟的‘梁’字,改为了——‘凉’字。”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清晰地说道,“凉,西陲边地,寒凉之意。取‘使之冷静’、‘稍抑其热’之喻。”
梁国公……变成了凉国公。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一个是煌煌中原大国之誉,一个却是边地苦寒、暗含贬抑的警示!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皇之所以未在昨日或今日立刻下诏进封,”朱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亦是存了一份保全舅舅、盼舅舅自省之心。是想……冷一冷舅舅的心性,磨一磨舅舅的脾气。盼舅舅能真正领会圣意,改过迁善,收敛行止。待那时,或许……”
朱标的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劝慰与期望。他是真心希望这位舅舅能明白父皇的苦心,能借此机会幡然醒悟。他顾念着常妃的情分,顾念着蓝玉的功劳,更希望蓝玉能成为朝廷真正的柱石,而非招祸的根苗。
然而,这番苦心,此刻听在蓝玉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冷一冷?磨一磨?就因为他碰了一个虏主的妃子?就因为这点“小事”,他出生入死换来的不世之功,就要被打折扣?煌煌梁国公,就变成了带着寒碜意味的凉国公?还要被“冷一冷”,像对待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凭什么?!一个败亡虏酋的妃子,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如此大做文章,影响他这立下大功的功臣的封爵?!陛下怎能如此待他?太子……太子难道就不为他这舅舅说句公道话吗?!
巨大的落差、强烈的羞辱感、以及对功赏不公的愤懑,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积压、翻腾,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就因为这个?!” 蓝玉猛地从锦凳上站起,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打断了朱标尚未说完的劝诫,“就因为一个虏主的妃子?!好端端的梁国公,就变成了凉国公?!还不是立刻进封,还要‘冷一冷’我?!”
他向前踏了一步,眼睛瞪得通红,直视着朱标,语气中充满了质问与难以抑制的怒火:
“殿下!陛下怎能如此待我?!我蓝玉提着脑袋,在漠北吃沙饮雪,冒风沙奇袭,打下了捕鱼儿海!没有我蓝玉,哪来今日奉天殿上的庆功宴?!哪来孙恪的封侯?!”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文华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委屈,更带着居功自傲的蛮横:
“不过是个女人!一个败军虏主的妃子!我堂堂大明征虏大将军,怎么就碰不得?!就为了这点事,便要如此折辱我的功劳,贬低我的封赏?!陛下……陛下这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