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功过(2/2)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内侍捧着早已拟好的赏赐清单,高声唱诵。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赐征虏大将军、永昌侯蓝玉——白金二千两,钞一千锭,文绮五十疋!”
赏赐不可谓不厚。白金二千两,是一笔巨款;宝钞一千锭,文绮五十匹,皆是实实在在的恩荣。然而,在刚刚经历那样一番雷霆斥责之后,这赏赐听在蓝玉耳中,滋味却复杂难言。他只能再次叩首谢恩:“臣谢陛下厚赏!万岁,万岁,万万岁!”
赏赐依次颁下。左副将军、延安侯唐胜宗,右副将军、武定侯郭英,各得白金一千两,钞四百锭,文绮一十疋。定远侯王弼,白金一千两,钞八百锭,文绮四十疋。右参将都督孙恪,白金五百两,钞三百锭,文绮一十五疋。其余都督、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数十员将领,各有封赏,白金自四百两至二百两不等,钞帛各有差。
殿中谢恩之声不绝,方才那凝重的气氛,似乎被这真金白银、绫罗绸缎冲淡了些许。但蓝玉心中那块冰,却并未融化。他捧着内侍递上的赏赐清单,那轻飘飘的纸仿佛有千钧重。
觐见结束,众人退出武英殿。直至走出宫门,蓝玉才觉得那萦绕周身的无形压力稍稍散去。唐胜宗、郭英等人上前,神色都有些复杂,想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蓝玉勉强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诸位,陛下赏赐厚重,我等更当感念天恩。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聚。” 说罢,便匆匆上马,吩咐回府。
永昌侯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宝驹在府门前停下,蓝玉的长子蓝闹儿(大名蓝碧瑛)与次子蓝太平已率家仆在门前迎候。
蓝闹儿今年二十七岁,面容与蓝玉有六七分相似,身材魁梧。他早已娶妻,儿子蓝庆孙都已八岁。此刻他穿着家居常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忧虑——父亲面圣的消息早已传回,但具体情形却不得而知。次子蓝太平年方十七,尚存少年稚气,眼神中则更多是期待与好奇。
“父亲!”见蓝玉下马,二人连忙上前行礼。
蓝玉“嗯”了一声,脸色阴沉,径直往府内走去。蓝闹儿与弟弟对视一眼,心知不妙,连忙跟上。
一路无言,直入正堂。蓝玉挥手屏退左右仆役,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胸膛起伏,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低吼道,脸上因愤怒和羞辱而涨红。
蓝闹儿小心上前:“父亲息怒。今日面圣……可是有不顺之处?”
“不顺?”蓝玉冷笑一声,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陛下当着一众将领的面,斥责我什么?说我污辱虏妃,失了大臣体统!说我恃功窥伺朝廷动静,非人臣之道!”
蓝闹儿闻言,心中一沉。这两件事,他在京中也略有耳闻,如今果然被陛下拿到明面上斥责了。
蓝玉越说越气,“一个北虏伪主的妃子,算什么玩意儿?败军之妇,我大明王师统帅,难道还要对她以礼相待?至于派人打听些消息……这满朝文武,谁家没个耳目?偏我蓝玉就做不得?” 他这话说得愤愤不平,显然并未真正将皇帝的斥责听到心里去,反而觉得是皇帝小题大做,故意给他难堪。
蓝太平年轻气盛,闻言也附和道:“父亲说的是!父亲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荡平残元,这是何等荣耀?些许微末小事,陛下何至于当众……”
“住口!”蓝闹儿急忙打断弟弟的话,转向蓝玉,语气恳切,“父亲,陛下虽然斥责,但终究未曾加以实质惩处,反而厚加赏赐。白金二千两,钞帛无数,这是何等恩荣?可见陛下心中,仍是看重父亲的擎天大功的。那些斥责,或许是……或许是陛下爱之深,责之切,希望父亲能更加谨言慎行,以全始终。”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蓝玉的怒气,又点出了关键——陛下没罚你,还重赏你,说明功大于过,圣眷仍在。
蓝玉听了长子的话,暴躁的情绪果然稍缓。他沉默下来,手指敲击着茶几。是啊,陛下虽然斥责得严厉,但赏赐也是实实在在的丰厚。若是真的龙颜大怒,要办他,何必又给这么多赏赐?或许真如闹儿所说,只是敲打敲打,让他以后收敛些?
这么一想,那股憋闷的怒气,便渐渐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一种“陛下终究还是离不开我这能征善战之臣”的隐隐自得,一种“即便我有些许过错,凭这泼天功劳也能抵过”的侥幸与膨胀,开始在他心中滋生。
他脸上的阴云散去不少,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也罢,陛下念旧功,我蓝玉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话虽如此,语气中那丝不以为然却未完全消去。
蓝闹儿察言观色,心中稍安,但忧虑并未全消。他知道父亲性情骄纵,经此一事,若只是表面收敛,内心反而更加恃功而骄,未必是福。可他作为儿子,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重。
“父亲一路劳顿,又经廷对,想必乏了。不如先歇息片刻,晚膳时儿子再陪父亲饮几杯,解解乏。”蓝闹儿温言道。
“嗯。”蓝玉挥了挥手,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殿上受责的难堪、赏赐带来的复杂滋味、儿子劝解后的自我宽慰……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滚。最终,那份“陛下终究要倚重我”的想法逐渐占了上风,将最初的惊惧与反省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摸准了皇帝的脉搏:功高即可抵过,只要功劳足够大,有些“小节”是可以被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