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书(2/2)
信至末尾,她的语气才稍稍放缓,添上一抹属于姐姐的温情:
“时惟仲秋,北地早寒,金陵天气想亦向凉。吾弟千万保爱勿忽。”
最后,她想起朱棣即将进京之事,便又添了几行:
“再启者,燕王殿下奉旨进京,庆贺万寿圣节,不日将至金陵。姊远在藩邸,无由亲诣,特备北地土仪数色,聊表至怀。已嘱殿下抵京后即遣人送上,弟可哂纳。新米六石,牛羊肉干各二十斤,榛子二篓,栗子二篓,皆北地风物,微不足道,惟念姊弟之情耳。”
土仪虽不贵重,却是她一片心意。新米是北平庄子上今秋刚收的,牛羊肉干是北地特色,榛子栗子则是山野之珍。这些物件,能让远在江南的弟弟尝到北地的味道,也算是一种无言的牵挂。
信写完了。徐仪华从头至尾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措辞得体、心意尽表,这才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她从书案一侧的抽屉中取出一个锦匣,打开来,里面是几方私印。她略一沉吟,取出一方青田石印。这方印石质温润,印钮雕作简雅的覆斗形,印面是她出嫁前请人镌刻的四个字:
“兰心蕙质”
这是她对自己品性的期许,也是她为人处世的准则。兰花幽谷自芳,蕙草其心至纯,她虽身处王府尊位,却愿始终保有这份内在的清贞与智慧。
她将印面在朱砂印泥上轻轻蘸匀,然后稳稳地钤在信末署名之下。鲜红的印文“兰心蕙质”落在素白的纸上,端庄秀雅,恰如她人。
刚盖好印,书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徐仪华抬头,见朱棣已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存心殿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秋意。
“四哥回来了。”徐仪华起身相迎。
朱棣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尚未收起的那封信上:“在写信?”
“是写给允恭的家书。”徐仪华温声道,“他在南京独撑门户,我有些话想叮嘱他。”
朱棣点点头,自然地拿起信纸,细细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很认真,从开头的问候到中间的谆谆告诫,再到最后的温情叮嘱,一字一句都看在眼里。
读完,他放下信纸,看向徐仪华的目光中满是赞赏与感慨:“仪华,你这份心,这份虑,实乃贤德明理,深谋远虑。岳父岳母有女如此,当含笑九泉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这封信看似寻常家书,实则字字珠玑,既有长姊对弟弟的关爱,更有对徐家未来的深远考量。那些“奉法循理”、“亲仁直友”、“恭俭谦约”的教诲,何尝不是她与他在北平谨守的本分?她是真正懂得如何持家、如何保族的聪慧女子。
徐仪华道:“我只是尽一个长姐的本分罢了。允恭年少担重,父母又都不在了,我这个长姐虽不能常伴左右,但该说的话,该提醒的道理,总要说给他听。”
“该当如此。”朱棣正色道,“徐家与燕王府,谊属至亲,荣辱相关。允恭稳重持成,是好事,但京中局势复杂,多提醒几句总是好的。你这信写得极妥,情理兼备,既不过分干涉,又尽到了长姐的责任与关怀。”
他顿了顿,又道:“信中所提土仪,我已看到。待我入京后,会即刻命可靠之人,连信一并送至魏国公府。你放心。”
徐仪华心中一暖,轻声道:“有劳四哥了。其实东西不值什么,只是我一点心意。允恭他……到底年少,独自在南京,我这个做姐姐的,总想让他知道,北地还有亲人惦念着他。”
朱棣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明白。待公事完毕,我也会亲自往魏国公府看望允恭。一来是亲戚间的礼节,二来,也替你瞧瞧他,看看他是否真的安好,可有需要帮衬之处。”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徐仪华抬头望向他,眼中泛起浅浅的泪光,却是笑着的:“谢谢四哥。”
朱棣摇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你我夫妻,何须言谢。徐家的事,便是燕王府的事。允恭是你的弟弟,便是我的内弟。你放心,京中诸事,我自有分寸。你在北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王府和孩子们,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徐仪华依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窗外的秋阳又升高了些,透过窗棂,将相拥的两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