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余烬灼人(2/2)
“蓝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如此无礼,这岂是大将军所为?!”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吓得浑身一颤,深深埋下头,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霍然起身,在殿内疾走数步。他想起那份极尽褒奖的敕谕,想起“虽汉之卫青,唐之李靖,何以过之”的评价,想起蓝玉雪夜下庆州的果敢,更想起之前隐约传来的骄纵之事。
功是功,过是过。但此等行径,已非寻常过失,而是彻底败坏了为将者的德行,玷污了朝廷的体面,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怀柔”政策的莫大嘲讽! 他给予蓝玉无上荣耀,蓝玉却用如此禽兽之举回报,将皇帝的仁德置于何地?将大明的法度纲常置于何地?
“他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朝廷法度!”朱元璋低吼着,仿佛在质问不在场的蓝玉,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当初未能更早遏制其气焰。
皇帝在深宫中的怒火,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或许是负责看守的官吏察觉圣意有变后态度的微妙转化,或许是宫中刻意放出的风声以儆效尤——总之,“皇上因征虏大将军永昌侯与元妃之事震怒”的消息,也弥漫到了安置地保奴等人的官宅。
当失安答里从其他妃嫔惊惶的窃窃私语和仆役躲闪的眼神中,拼凑出这个可怕的事实时,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是她竭力想要忘却的噩梦,如今却即将成为公开的丑闻,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灾祸。羞愤、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将她推向深渊。
就在消息隐约传开的次日清晨,侍女战战兢兢地推开失安答里的房门,发现她已用一段衣带,悬梁自尽。尸体冰冷,面容惨白,眼角犹有泪痕。她以最决绝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屈辱与恐惧,也仿佛在为这段肮脏的公案,画上一个血色的句点。
她的死,在官宅内引发了更大的恐慌。地保奴虽然年幼,且失安答里并非他的生母,但毕竟是他父皇的妃子,是代表着皇室尊严的一员。这个敏感早熟的孩子,从周围人压抑的哭泣、零碎的言语和可怕的寂静中,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那个大明的大将军侮辱了父皇的妃子,逼死了她,而如今坐拥天下的大明皇帝,似乎也因此动怒。
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恐惧和对自身处境彻底绝望的情绪,在他心中猛烈燃烧。他不再呆坐,开始变得焦躁易怒,摔打东西,拒绝饮食,并在一次看守宦官送来日用物品时,终于爆发了。
“你们……你们都是坏人!”地保奴用蒙语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那个大将军是禽兽!你们皇帝……你们皇帝也不是好人!逼死她……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关在这里!我要回草原!我要找我父皇!”他语无伦次,将手中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看守的宦官和懂蒙语的译官大惊失色,连忙安抚,但地保奴的怨恨如同开闸的洪水,难以遏制。他不断重复着对蓝玉的诅咒、对皇帝“虚伪仁德”的指控、以及对自身命运的不甘。这些话,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迅速报入了宫中。
朱元璋很快得知了失安答理自尽的消息与地保奴的怨言。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殿中沉默了许久。怒火似乎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考量。
他原本打算待局势稳定,给地保奴一个名义上的封号,养在京城,以示仁德,也绝了北元余孽借其名号复起的念想。这既是政治手腕,也带着对王朝兴替的复杂感慨。
然而,现在情况变了。蓝玉的丑行玷污了这场胜利,失安答里的死让“怀柔”蒙上了阴影,而地保奴的怨言,则证明这个孩子心中已埋下仇恨的种子。让他继续留在中原,留在京城天子脚下,不再是一种仁慈的装饰,而可能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麻烦的种子。
几天后,在一次小型御前会议上,朱元璋提起了地保奴的安置问题。他的语气已恢复平静:
“朕初以元世祖君主中国时,有恩及民,不可无嗣,尝与儒臣议,欲封地保奴,以尽待亡国之礼。彼乃如此,岂可以久居内地?”
“朕意已决,”朱元璋最终说道,“遣使护送地保奴,往居琉球。赐赉务从丰厚,舟车饮食,皆需备足,勿使有缺。彼处海岛远隔,可保其生息,亦绝中原之患。”
“遵旨。”众臣躬身领命,无人提出异议。大家都明白,这已是最体面、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流放海岛,既保全了地保奴的性命和朝廷“仁至义尽”的名声,又永远消除了这个潜在的政治与道德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