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远虑近忧(2/2)
张兴叹息一声,看向朱棣:“殿下,臣所虑者,非仅此一事。而是此等行径背后,所显露的……心态。新立不世之功,圣眷优隆,当此之时,本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示谦抑无他。岂可因守关将领依法行事,便雷霆震怒,行此骇人听闻之举?这已非寻常‘骄纵’可解,实乃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恃功而骄,几近狂悖。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功臣自全之道。”
仁智殿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朱棣手指在案面上轻叩,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众将领都知道,殿下正在深思。
半晌,朱棣开口道:“此事,尔等知晓便可。不必在护卫军中刻意打探或议论,徒惹是非。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需以此事为镜鉴,反躬自省。燕山三护卫,是本王的亲军,更是朝廷的军队。无论何时何地,首重军纪,恪守国法,尊奉朝廷,此乃铁律。 尔等须将此意,层层传达至每一名将士。日常操练、言行举止,皆须合乎法度,不得有丝毫懈怠与僭越之心。北平其他卫所归建军士间的那些风气,绝不允许在我三护卫中有丝毫沾染!”
“臣等领命!必严加管束,绝不懈怠!”众人肃然应诺,心中凛然。他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不卷入对蓝玉是非的公开评判,但必须牢牢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绝对纯净与忠诚。
又略作交代,朱棣便让众人退下。
回到采芳馆,已近巳时。馆内荫凉静谧,细竹帘滤去了骄阳,只余柔和光影。徐仪华正在书房抚琴,一曲《风入松》清越涤尘。
朱棣倚门静听,待曲终方抚掌赞道:“仪华的琴艺,越发进益了,此曲颇能令人忘暑。”
徐仪华抬头微笑:“四哥回来了。不过是消遣罢了。今日议事可还顺遂?”
朱棣走到临窗凉榻边,榻上铺着光滑的湘竹席,置着两个青缎软枕,他很随意的歪靠上去,又拍了拍身旁的空处。
徐仪华走过去,侧身坐在榻边,顺手拿起一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朱棣则很自然地握过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放在自己掌中,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和修长的手指,仿佛把玩一件温润的玉器。这是他们夫妻间亲昵私密时常有的小动作。
朱棣享受着扇底凉风与指尖温存,望着窗外斑驳的光影,沉默片刻,才道:“刚见了费肃他们,问了问护卫暑日操练的事,都还妥当。”
“那就好。”徐仪华温声应着,察觉他似有心事。
“……也问了问他们,可曾从那些参与北征、现已归建的北平其他卫所军士那里,听到些什么风声。”朱棣语气平淡,将喜峰关之事的传闻,简略叙述了一遍。
徐仪华摇扇的手渐缓,眉尖微蹙。听完,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冷澈的分析:“恃功毁关,强闯国隘,此非骄纵,实乃悖逆。 蓝玉新立擎天之功,圣眷正隆,本该倍加恭谨,以全天恩。岂可因关口守将依法履职,便行此骇人、违法、动摇边防体制之举?此举若实,已非人臣所为。陛下平生最重法度,尤忌功臣恃功犯禁。此举无异于自掘根基。”
她看向朱棣,眼中是深切的了然与忧虑:“四哥,此事显露的,是一种危险的心态——一种认为己身功勋可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的狂妄。陛下或会因北伐大捷、需稳军心而暂不深究,然此等行径,必如毒刺,深埋圣心。今日容忍一分,来日或成十分罪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功名与气性,皆同此理。”
朱棣握紧她的手,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势如中天,又是东宫姻戚,此事即便上达天听,恐也难动分毫。”
“一时难动,不代表永远不动。”徐仪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今日之忍,或为他日之发。蓝玉是太子至亲,此乃私谊;但陛下统御天下,首重公器法统。四哥当初拒马,所言‘尊崇君父、恪守臣道’,正是秉持此公心。而今他毁关之举,较之赠马,其藐视法纪、无视朝廷体统之甚,何啻天渊?此等行径,正是陛下心中最不能容之事。”
她语气转而坚定:“我们身在藩国,更须以此为鉴,倍加谨慎。永昌侯越是张扬跋扈,我们越要低调沉静。不仅是王府之内,前边的文武官员及燕山三护卫,皆须严加约束,令其时刻谨记本分,绝不沾染丝毫骄横之气。我们只需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明哲保身,静观时变。 至于他人兴衰,自有天道国法裁断。”
朱棣听着妻子冷静而睿智的话语,胸中那团因听闻蓝玉劣迹而生的郁结与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定见所取代。他将头轻轻靠向徐仪华,闭目感受着那带着荷香的微风。
“你说得是。”他低声道,“独善其身,静观其变。外头的滔天功劳与是非,且由他去。我们只需谨守藩屏,不负父皇所托,便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