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萧淑兰情寄菩萨蛮》(2/2)
贾仲明闻言,如醍醐灌顶,怔了片刻,深深一揖:“殿下明鉴,是仲明迂执了!”自此,那书生的形象果然生动复杂了许多。
日子在细密的筹备中流过。到了择定的吉日,春阳明媚,暖风熏人。
延春殿前庭院空阔处,早已搭起一座小巧精致的戏台,以红素绢做围幔。
殿前宽阔的檐廊下,设了一张大榻,铺着厚绒毯,设着软枕凭几。榻前置一小几,几上香炉内燃着香,两旁各设一张花梨木几,摆放着时新果品、精巧茶点,以及两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内侍黄俨、海寿并徐仪华的贴身侍女锦书、素心等,皆垂手静立,无一人随意走动出声,只待伺候。从这个角度望去,戏台与庭院景致一览无余,近在咫尺,又无外人打扰,清静至极。
未时正刻,朱棣与徐仪华相偕而出,于榻上并坐,内侍悄步上前,斟上刚沏好的蒙顶茶。
庭院中除了风吹过庭树的细微声响,便是远远近近的鸟鸣,一派静谧。
只听台后檀板轻响三声,清脆悦耳,随即锣鼓丝竹便悠悠扬扬地起来了,乐音清亮而不喧闹。先是副末开场,简述剧情,声音清晰和缓。旋即,帷幕徐开,但见台上布景虽简,却意趣盎然:一侧设着萧家书院景片,书案书架,俨然有序;另一侧则以绘片示意闺阁绣楼。
扮演萧淑兰的旦角翩然而出,甫一亮相,便引得廊下徐仪华微微颔首。那乐工年纪虽轻,形容秀丽,更难得眉目间有一股聪慧书卷气,与剧中“深晓文义,善能吟咏”的设定颇为吻合。她一段《八声甘州》唱得婉转悱恻,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清晰入耳,又不觉吵嚷:“伤春病染,郁闷沉沉,鬼病恹恹……几缕柔丝空系情,满院杨花不卷帘。” 唱念做表,细腻含蓄。
朱棣侧首,对徐仪华低语,声音仅二人可闻:“这唱腔,似乎揉了些南曲的柔媚进去?”
徐仪华细听片刻,亦轻声回道:“四哥耳力精准。贾先生剧作本就常创新格,这“仙吕”套中,或许真夹用了南北合套之法也未可知。”
戏至萧淑兰私会张世英被拒,台上旦角那从满怀希冀到愕然、羞惭、委屈,复又转为更坚定恋慕的复杂情态,层次分明,因是近演,眉目传情尤为细腻。而小生扮演的张世英,确实如朱棣所提点,在严辞厉色中,偶一流露出瞬间的动摇与无措,旋即被更端的仪态掩盖,人物顿时血肉丰满。
当萧淑兰相思成疾,于病榻缠绵唱出第二支《菩萨蛮》词时,曲调愈见哀婉低回。“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
徐仪华听着,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她不由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待字闺中时,虽无这般戏剧化的情事,但也曾有过朦胧的憧憬与幽微的愁思。
嫁与朱棣,是皇帝圣旨、父母之命,后来更是她自己的倾心相许。所幸,她与眼前人,既是恩爱夫妻,亦是知音伴侣。这份幸运,戏中的萧淑兰要经过百折千回方能企及。
她望了一眼身旁专注看戏的朱棣,他正随着剧情微微蹙眉,似乎也在为剧中人的命运悬心。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共此春光,同品此戏,这份私密与安然,令人心安。
戏至高潮,萧公让发现词笺,与夫人商议后,决意成全妹妹。媒妁往来,礼仪周全,红绸高挂,鼓乐声亦变得明快喜庆。台上,萧淑兰与张世英终成连理,合唱收尾一曲,满是“锦片前程今美满”的欢愉。
大幕落下,乐声渐止。庭院中复归宁静。贾仲明领着众乐工至台前,向檐廊下的燕王、王妃方向恭敬行礼,无一语高声。
朱棣微微颔首,抚掌,含笑道:“好。关目奇,词采美,排演精心,难得是分寸把握得宜,恰合清赏。” 随即,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黄俨,吩咐道:“贾先生与一众乐工今日都辛苦了。赏贾仲明宝钞二十贯,锦缎四匹。其余乐工、杂役,各赏宝钞五贯,并按例加赐酒肉。”
“奴婢遵命。”黄俨躬身领命。
徐仪华此时也温言开口,对身旁的锦书道:“贾先生创此佳作,排演又如此尽心,着实难得。你再去告诉贾先生,我另赏他文房四宝一套,以为润笔。今日上场的几位乐工,再各添两匹绢。”
锦书亦领命而去。
侍从们依然静立原处,廊下又只剩下夫妇二人。徐仪华仿佛还沉浸在戏文的情境里,半晌才低声道:“这萧淑兰,也真是个有福的。若非她兄嫂开明,她这一片痴情,只怕真要‘恨时无奈何’了。”
朱棣将盏中残茶饮尽,缓缓道:“福气固然要紧,可她自身的胆识与坚持,才是根本。若她遭拒一次便心灰意冷,或顾忌人言不敢再试,又何来后来的柳暗花明?”他顿了顿,“世间事,有时也如这戏文。该守的礼法规矩要守,这是立身之本;但若遇真心所求,该有的勇气与执着,亦不可缺。分寸存乎一心,最难把握。”
徐仪华品味着他这番话,忽然想起多年前凤阳城中,他拉着自己挤在人群里看《西厢记》的情景。那时市井喧嚣,与今日的庭园静谧恍如隔世。如今,他们已不是那对需要从市井勾栏中窥探世情的少年夫妻,但通过这戏文探讨人情、世理、分寸的习惯,却一如往昔。
“四哥说得是。”她莞尔一笑,转而道,“只是戏文终究是戏文,将百般曲折凝于四折之中,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真实人世间,恐未必都能这般圆满。”
“所以才有‘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之说。”朱棣也笑了,笑意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温和,“正因其难得,人们才爱看,爱演,爱那一点理想的念想。贾仲明写出这份念想,便是他的功德。而你我……”他看向徐仪华,眼神深邃,“能在此刻,只你我二人,共赏好戏,清静自在,已是人间难得的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