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权(2/2)
“允恭……他告诉我,父亲背疽复发前,陛下……曾两次赐下祭祀所用的胙肉。” 她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二月初一,朝日祭祀后。二月初八,祭祀诸神后。陛下敕书……言与臣同享神福。”
朱棣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略通医理,清楚那肥腻厚重的祭肉,对于一个背疽热毒未清、脾胃虚弱的病人意味着什么。
“父亲……他都用了。”徐仪华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与痛苦,“君命难违……允恭说,父亲告诉他们,那是陛下的恩典。父亲临终前,严令他们必须忠于陛下,恪尽职守,绝不可……心怀怨怼。”
她猛地抓住朱棣寝衣的前襟,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断断续续:“四哥!我明白……我甚至相信,陛下赐胙时,未必……未必存了要害父亲性命之心。他或许真是想分享神佑,期盼父亲康复,再为他北伐征战。可是……可是这种‘好意’,这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隆恩’,恰恰成了催命的符咒!父亲他……他能怎么办?他敢怎么办?!”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那是对至高权力无心却致命影响力的深刻恐惧与控诉。
朱棣的心沉沉下坠。他当然明白。父皇的心意复杂难辨,或许关心是真,但那份帝王的强势与对绝对服从的索求,同样根深蒂固。对功臣极致的倚赖与同样极致的猜忌,如同光影相伴,早已深深烙在朱元璋的性格与统治方式之中。他想起那些功勋卓着却先后凋零的功臣,想起父皇对藩王们看似宠爱实则严密的防范与制衡——王府护卫的数额、属官的任命、一举一动的奏报……哪一样不是条条框框,严加约束?一股复杂的寒意,同样掠过他的心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襟。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那不仅仅是悲伤,更有茫然与恐惧,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激发出的、微弱却尖锐的不甘。
良久,待她的哭泣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萧索:“仪华……这便是皇权。至高无上,莫之能御。它的‘好’,它的‘恩’,有时与它的‘威’与‘疑’一样,都沉重得让人无法喘息。我们身在局中,皆是棋子。”
徐仪华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在昏暗中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微光,也映着她自己破碎的倒影。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将那一层冰冷的窗户纸彻底捅破。皇权……原来不仅是对逆臣的屠刀,不仅是对藩王的枷锁,也可能是一道裹着蜜糖、却不容推拒的索命帖。
一股更加激烈、更加叛逆的情绪,在她心底猛地窜起。难道就永远这样吗?永远被动地承受,无论这承受是雷霆之怒,还是甘霖之赐?她的父亲,一生忠耿,功高盖世,最终却可能倒在这无法言说的“君恩”之下!那她和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将来呢?
“那我们……该如何?”她喃喃问道,声音里的无力感渐渐被一种灼热的不甘所取代,“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安于现状,永远做这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吗?我们难道不能……”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胸中那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几乎冲口而出——难道不能自己掌握这皇权,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但这念头太过骇人,也太过渺茫,仅仅在脑海中闪过,便让她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后面的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眼中骤然亮起又强行压下的野火。
朱棣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何其敏锐,从她骤然截住的话头、瞬间急促又强自压抑的呼吸,以及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可以称为野心的光芒中,他已然捕捉到了她未尽的惊心之语。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的搏动。他没想到,父亲的死、皇权的本质,竟会如此深刻地刺激到她,甚至引出了这般……胆大包天的念头。
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惊恐,也并不愿斥责她,反而有一种深藏的共鸣被隐隐触动。然而,此刻绝非畅谈此念的时机。他立刻收敛心神,手臂再次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用身体的热度驱散她脑中那过于危险的寒意。
“仪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与告诫,“慎言,也慎思。有些路,想一想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更实际的沉稳,“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谨守本分,但也要积蓄力量。珍惜眼前人,护住我们这个家。岳母说得对,夫妻情分最是难得。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重重规制与不得已之中,守住彼此,过好我们的日子,让我们的孩子平安长大。唯有根基稳固,方能……谈及其他。”
他没有否认她未出口的想法,也没有鼓励,只是用“慎思”和“积蓄力量”、“根基稳固”这样含蓄却意味深长的话语,既安抚了她激荡的情绪,又为她那股不甘指明了一个现实而长远的方向。有些种子,一旦知晓了土壤的冰冷与自身的渺小,便不能急着破土,而需深埋、蛰伏、等待时机。
徐仪华听懂了。他的抚慰,并非空泛的劝解,而是基于同样处境下的深刻理解、敏锐觉察与心照不宣的默契。父亲的悲剧,是皇权阴影下的一个缩影。怨恨与鲁莽的冲动,于现状无益,反而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而沉溺悲伤或空怀妄念,更是辜负了现实。
她紧紧回抱住他坚实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怀中,仿佛要从这相拥中汲取对抗寒冷的温暖、理智与力量。泪水依然无声流淌,但那最初的尖锐痛楚、迷茫与危险的躁动,似乎在他的话语、体温和那份沉着的默契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为坚韧的哀恸、了悟与蛰伏。
“四哥……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平静。为他的理解,为他的敏锐,为他的担当,也为他在这个冰冷真相与危险念头面前,给予她的这份既安抚又引导的坚实依靠。
“睡吧,”朱棣轻拍她的背,声音又多了一丝深沉,“明日还要去见孩子们,他们都想你了。一切……有我在,我们来日方长。”
沉重的谈话与情绪的激烈起伏耗尽了徐仪华最后的心力,在他有节奏的轻抚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终于阖上。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那些沉重的思绪与未尽的念头,已化入梦境深处。
朱棣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目光在黑暗中格外幽深。怀中妻子未尽的惊心之语,在他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为汹涌的波澜。父皇的身影、岳父的结局、妻子悲恸的泪水与那一闪而过的野心、还有他自己身为藩王的处境与抱负……种种思绪交织碰撞。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清晰地看见、深刻地感知,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未来很长,需步步为营,而此刻相拥的温暖与默契,便是这漫漫长路上,最初也是最珍贵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