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发怒(2/2)
只见朱元璋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御案之前,宽阔的背影透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马皇后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并未立刻开口劝解,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待皇帝的怒气自行消减几分。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马皇后才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带着抚慰的意味:“陛下,为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一份奏疏放错了位置,固然是宫人疏忽失职,但终究是小过。为这点小事气坏了龙体,实在不值当。”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指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小事?你可知道,一份紧要军报若是被混入寻常请安奏疏里,延误了时机,会酿成何等大祸?这些奴婢,做事如此不经心,不重重责罚,如何能长记性?!”
马皇后耐心地听着,待他发泄完,才温言道:“陛下忧心国事,臣妾明白。宫人失职,确实该罚。但赏罚须有度,更要合乎法度。陛下在盛怒之下施以重惩,二十板子足以致命,这惩罚便失了‘度’。况且,宫内设有宫正司,专司纠察宫闱、处罚过失,陛下将犯错宫人交予宫正司,依律定罪,方能显得公正无私,也使人心服口服。若凡事皆由陛下亲自责罚,凭一时喜怒而定轻重,不仅陛下劳心劳力,也容易让底下人觉得赏罚不公,滋生怨望。”
她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才继续说道:“治理天下,如同烹小鲜,须掌握火候,把握分寸。赏罚之事,亦是如此。岂能事必躬亲,对每一个人、每一件小事都亲自定刑?这应当是法司的职责啊。”
朱元璋听着皇后这番入情入理的话,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殿外的一幕,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后,问道:“你方才在外面,似乎也很生气,还斥责了那宫女。既然你也对她发怒,为何不自己处罚她,反而要交给宫正司?”
马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坦诚地看着朱元璋:“在陛下盛怒之时,若仓促施以重罚,不仅那宫女性命难保,陛下您自己,也会因这雷霆之怒而损伤了体内的平和之气,于龙体康健无益。臣妾当时之所以也显得生气,甚至出言斥责,一来确实是恼怒她办事疏忽,二来……也是故意做给陛下看的。”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夫妻间才有的体己与关切:“臣妾是想着,借着臣妾的‘怒意’,来分担、消解一些陛下的怒气。臣妾代为发怒,将此事揽过来交付宫正司按宫规处置,陛下的气,或许就能消得快一些,也能避免在气头上做出过当的决断。臣妾之怒,实是为了替陛下平息怒气,保全陛下的圣德与龙体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维护了宫规的严肃性,又处处体现了对皇帝身心和名声的呵护。朱元璋听完,怔了半晌,脸上的怒容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和恍然。他伸手握住马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感叹道:“皇后用心良苦,是朕一时情急了。好,就依你,交给宫正司去办吧。”
一场风波,在马皇后的智慧与柔情劝解下,终于化于无形。
阿圆全程垂首静立在一旁,将帝后二人的对话、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心中再次被马皇后高尚的品德和卓越的处事智慧所深深打动。皇后不仅仁慈,明辨是非,更懂得如何在关键时刻,以恰当的方式劝谏夫君,既维护了法度尊严,又保全了君王的名声与身体,还挽救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这份智慧、勇气与担当,实在令人敬佩。
然而,在敬佩之余,阿圆的心底也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隐忧。她看到了一位皇后、一位妻子,需要如此苦心孤诣、小心翼翼地揣摩夫君的心意,需要用近乎“演技”的方式去平息丈夫的怒火,需要时刻权衡利弊,在君威与仁德之间互相平衡。这其中的心力交瘁,外人难以体会。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未来,想到了那位几日前与自己下过棋、时而霸道时而体贴的燕王殿下。他将来,会是一位怎样的夫君?怎样的藩王?他是否会像他的父皇一样,拥有如此难以捉摸的暴烈脾气?自己是否也需要像皇后这般,时刻准备着,用尽智慧与耐心去劝谏、去周旋、去“灭火”?
这个念头如同一小片阴云,悄然飘进了她原本因此前棋局和交谈而略显明媚的心田。她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憧憬里,不由得掺入了一丝对未知的担忧与警惕。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夫君是明理的,是能听进劝谏的,但她更希望,他们之间的相处,能够少一些这样的如履薄冰,多一些寻常夫妻间的坦诚与平和。只是,在这天家宫闱之中,这样的愿望,似乎显得有些奢侈。她轻轻垂下眼帘,将这份突然涌起的复杂心绪,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