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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工业瓶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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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十三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公输英盯着眼前那根已经报废的汽缸衬套,一动不动。

这是第三十七号衬套。

公差要求:八丝。

八丝,千分之八毫米,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她镗了三个月,镗废了三十七根。

每一根废掉的原因都不一样。

第一根,镗杆刚性不足,进刀时颤了,颤出两丝的波纹。

第二根到第八根,热变形。镗刀摩擦生热,衬套膨胀,冷却后收缩,公差全变了。

第九根到第十五根,材料问题。西山特供的铸铁里有一处肉眼看不见的砂眼,镗到最后一刀,砂眼暴露,内膛出现一个针尖大的凹坑。

第十六根到第二十三根,操作失误。她太累了,手抖了一下,抖出一丝的偏差。

第二十四根到第三十七根,原因不明。

就是达不到八丝。

最好的那根,第二十六号,公差九丝五。

差一丝五。

一丝五,千分之一点五毫米,用肉眼看不见,用手摸不出来,只有千分尺知道。

千分尺知道,她更知道。

公输英今年三十四岁。

从七岁开始学镗工,到现在二十七年。

她镗过崇祯朝的红衣大炮,镗过顺治朝的佛朗机,镗过承平朝的蒸汽机车、高炉泥炮、橡胶模具。

她镗过公差二十六丝、二十三丝、十八丝、十丝。

但她镗不出八丝。

不是她手艺不行。

是机器不行。

百工院现有的镗床,是承平三十年定型的“丙型镗床”,主轴跳动三丝,导轨平直度五丝,热变形无法控制。

这种机器,理论极限就是十丝。

九丝五,已经是超常发挥。

八丝,不可能。

她把那根第三十七号衬套从夹具上卸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摸了摸内膛。

光滑,非常光滑。

比任何她镗过的东西都光滑。

但不够。

差一丝五。

她站在那根衬套前面,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方承志的声音:

“第三十七号?”

“嗯。”

“多少?”

“九丝五。”

沉默。

方承志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根衬套,对着窗光看了看。

内膛泛着铸铁特有的灰蓝色光泽,光可鉴人。

他放下衬套。

“公输英,这不是你的问题。”

公输英没有说话。

方承志继续说:

“是机器的问题。”

“机器到极限了。”

“要镗八丝,就要新机器。”

“新机器,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公输英终于开口:

“谁能造?”

方承志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百工院动力所从天津英商怡和洋行订购的那台西洋镗床。

那台镗床的主轴跳动只有一丝,导轨平直度两丝,带冷却液循环系统,可以连续工作八个时辰不变形。

价格:一万二千两。

交货期:一年。

一年。

一年之后,才能知道那台机器到底行不行。

一年之后,才能开始试镗八丝。

一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着公输英。

三十四岁的公输英,站在那根九丝五的衬套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食指,还缺着半片指甲。

那是承平三十三年留下的伤。

十一年了,指甲没长全。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他蹲在沟边啃干饼,国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想起承平三十三年,公输英镗出二十六丝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往医局跑,血浸透了他的工装。

想起承平三十八年,西山工潮,他站在焦化厂门口对着八百人说“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

想起承平四十二年,程恪在西山脚下种橡胶树,问他“七八年后,您五十一?”

现在他四十五岁了。

公输英三十四岁。

程恪五十二岁。

国师八十三岁。

时间不多了。

他开口:

“公输英。”

“嗯。”

“那台西洋镗床,一年后才能到。”

“这一年,你怎么办?”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那根九丝五的衬套。

看着那个差一丝五的缺口。

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片指甲的右手。

“等。”

“等什么?”

“等机器来。”

“机器来了,就能镗出八丝。”

“镗出八丝,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

“造出更精密的机器,就能镗更小的公差。”

“一直镗下去,总有镗到五丝、三丝、一丝的那天。”

方承志看着她。

三十四岁的公输英,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见过的光。

四十年前,在玉泉山溪涧边,从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眼睛里,见过。

二十年前,在龙须沟工地上,从他自己眼睛里,见过。

十年前,在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那天,从程恪眼睛里,见过。

五年前,在吕宋海滩上,从沈文瀚眼睛里,见过。

那道光还在。

“好。等。”

承平四十三年四月初九。

天津港。

一艘英国商船缓缓靠岸。

船上装着百工院订购的那台西洋镗床。

不是整机,是零件。

一百三十七箱。

每一箱都贴着英文标签,写着“精密机床部件,小心轻放”。

负责接收的是百工院动力所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姓徐,叫徐念祖,二十九岁,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十二届毕业生。他爹是徐光启的族侄,他从小听着徐光启的故事长大。

徐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从船上吊下来。

他看着那些箱子上的英文标签,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单词,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编号。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你徐爷爷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造出比西洋更好的机床。”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站在这一百三十七箱零件面前,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造不出来。

是造不出来。

差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这些零件组装起来,等这台机器开始运转,他就能知道差在哪儿。

知道了差在哪儿,就有可能追上。

追上了,就有可能超过。

超过了,徐爷爷的遗憾就能弥补。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箱子,站了很久。

承平四十三年五月初九。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运抵西山。

方承志、程恪、公输英、徐念祖,四个人站在那堆箱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一百三十七箱。

最大的箱子,装的是床身,长两丈,重三千斤。

最小的箱子,装的是螺丝,巴掌大,重不到一斤。

每一箱都要开箱验货。

每一箱都要对照图纸核对。

每一箱都要登记造册。

方承志说:

“徐念祖,这事你负责。”

徐念祖说:

“是。”

“需要多长时间?”

徐念祖想了想。

“一个月。”

“为什么这么久?”

“因为我不认识英文。”

方承志愣住。

徐念祖继续说:

“这些图纸,都是英文的。”

“零件上的标签,也是英文的。”

“组装说明书,还是英文的。”

“我需要先找人把英文翻译成中文,再对照图纸核对,再一件一件组装。”

“一个月,是保守估计。”

方承志沉默。

他看着那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承平三十四年,他借给国师那三里铁轨,国师用它们换了二十里进口铜线。

那些铜线,是从英国买的。

那些铜线,也是英文的标签。

那时候,是谁翻译的?

他想起来了。

是杨鹤龄。

杨鹤龄三十二岁那年,跟着施琅去了吕宋,当了翻译,后来又当了博物学家,帮沈文瀚和阿波打交道。

杨鹤龄现在在哪里?

在吕宋。

在吕宋帮沈文瀚种橡胶树。

他不在。

他不在,谁来翻译这些英文?

他问徐念祖:

“你会英文吗?”

徐念祖摇头。

“程恪,你会吗?”

程恪摇头。

“公输英,你会吗?”

公输英摇头。

四个人,没有一个会英文。

一百三十七箱零件,堆在那里,像一百三十七座山。

方承志站在那些山前面,忽然笑了。

“那就学。”

“学什么?”

“学英文。”

“谁来教?”

“没人教,就自己学。”

“怎么学?”

方承志想了想。

“先从图纸开始。”

“图纸上那些词,一个一个查。”

“查完记住,记住再用。”

“用着用着,就会了。”

“不会的,猜。”

“猜错的,改。”

“改对了,就是自己的。”

徐念祖看着他。

四十五岁的方承志,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好像没那么高了。

“好。学。”

承平四十三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第一堂英文课。

老师:徐念祖。

学生:方承志、程恪、公输英。

教材:一百三十七箱零件的英文图纸。

教室:那堆箱子中间的过道。

徐念祖站在一块临时搭起来的黑板前面,用炭笔写了三个词:

der

Piston

Bearg

他指着第一个词:

“der,汽缸。”

公输英眼睛亮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词。

不是认识英文,是认识意思。

汽缸。

她镗了二十七年汽缸。

第二个词:

“Piston,活塞。”

方承志点了点头。

活塞,蒸汽机的心脏。

第三个词:

“Bearg,轴承。”

程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轴承,火车轮子上的东西。

徐念祖说:

“今天,就这三个词。”

“记住它们。”

“明天,我考。”

公输英问:

“明天学什么?”

徐念祖指了指那堆箱子。

“明天,打开一箱。”

“箱子里有什么,就学什么。”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那些箱子。

一百三十七箱,要学一百三十七天。

学完,机器就能组装起来。

组装起来,就能镗八丝。

八丝镗出来,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

更精密的机器造出来,就能镗更小的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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