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新旧冲突(年轻学子与保守儒生激烈辩论)(1/2)
承平十二年,五月初五,端阳佳节。这本是祭祀屈原、驱邪避疫的传统节日,但在南京国子监的“明伦堂”前广场上,一场事先张扬、却依然火药味十足的公开辩论会,却将节日的氛围冲得荡然无存。这场由南京国子监祭酒(思想相对开明,试图调和矛盾)默许、监内年轻学子发起并广泛邀约的“端阳格物经义辩会”,吸引了超过三百名监生、附近书院学子、乃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士绅、商人到场围观,其规模和公开性远超之前的“求是书院”内部讨论。
辩台设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之上,东西两侧分设席位。东侧以“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为帜,聚集了数十名年轻监生,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中下层官吏家庭,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不少人眼神中带着灼热与不羁。为首者三人:陈同甫,浙东寒门,精通算学与《万物之理》,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叶适,福建海商之子,见多识广,熟悉海事与新式工厂运作;陆九韶,江西小吏之后,家学渊源却对理学教条早有不满,善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们身后的人群中,甚至夹杂着几位穿着朴素、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工匠子弟——他们是凭着“格物科”特招或工坊保荐才得以进入国子监旁听的“杂流”,此刻紧握拳头,神情激动。
西侧则以“恪守正道,维护纲常”为号,多是年过三旬乃至四五十岁的“老监生”、附近书院的山长或资深讲席,以及一些与保守派官员关系密切的地方名儒。他们面色肃穆,衣冠俨然。为首者亦是三人:钱敬斋,江南理学名宿,曾受教于张载道,以卫道自任,古板严厉;刘宗周,南京本地致仕御史,崇尚气节,笃信“心性”之学,视格物为“玩物丧志”;王世贞,出身文学世家,文章华美,但思想保守,认为“文以载道”,新技术不过是“奇技”,无益于文章教化。他们身后的人群则多沉默,但眼神中透着不屑与忧虑。
南京礼部、应天府衙均派了官员在场边“维持秩序”,实则监控。更有数名内厂番子扮作杂役,散于人群之中。气氛在辩会尚未开始时,便已凝重如铅。
辰时三刻,主事者(一位相对中立的博士)宣布辩会开始,首辩题目为:“国之储才,当以经义为重,亦或以实学(格物)为先?”
东侧陈同甫率先起身,他并未直接攻击经义,而是从现实切入:“诸位先生、同窗!晚辈以为,论储才之先后,当先问国家急需何才?昔年边关告急,急需良将劲弩;河道溃决,急需巧匠良材。今我大夏,外有泰西帆舰窥伺海疆,内有万千黎庶待脱贫困。造坚船利炮,需通物理、精算术、熟工匠;兴水利、开矿藏、增农产,亦需明地理、晓化学、知机械。此等‘实学’之才,岂是整日诵读‘子曰诗云’、空谈‘心性理气’所能速成?故晚辈以为,储才之道,当以实学为基,经义辅之,方能应时需、解国忧!”
言辞直指要害,台下年轻学子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几位工匠子弟更是用力点头。
西侧钱敬斋须发微动,冷哼一声,起身驳斥:“荒谬!本末倒置,莫此为甚!我华夏立国数千年,仰赖者何?圣人之道也!经义者,载道之器,明伦之纲。士人读经,非为记诵词句,乃为涵养心性,明辨是非,砥砺气节。无此心性气节,纵有屠龙之技,不过助纣为虐之工具!昔日秦之强,仗法家、重耕战,器械不可谓不精,然仁义不施,二世而亡!可见无道之技,适足速祸!储才首重经义,正在于树其根本,正其心术。心术既正,纵使技艺稍逊,亦能为循吏良臣;心术不正,技艺愈精,其为害愈烈!尔等年轻人,只见器物之利,不见大道之重,实乃舍本逐末,危如累卵!”
钱敬斋引经据典,气势恢宏,将技术提升到了“道器”、“心术”的哲学与道德层面进行批判,赢得了西侧年长者们的一片颔首赞许。
东侧叶适按捺不住,起身反驳,他声音洪亮,带着海商之子的直率:“钱先生言重了!心性气节固然重要,然空谈心性,能造出巡海炮舰以御外侮否?能造出蒸汽抽水机以解旱涝否?秦之亡,亡于暴政苛法,岂能归咎于重视耕战技术?依晚生看,恰是那些只知空谈道德、不通实务、甚至阻挠新法的腐儒,于国于民,危害更甚!百工院陆师有言,‘实践出真知’。终日枯坐书斋,辩‘无极太极’、‘理气先后’,于百姓温饱、国家强盛,可有半分助益?晚生随家父行商海外,见泰西诸国,其士人亦研算术、格物、造船、制炮,其国势日盛。难道彼邦之人,皆无心性、无道德乎?还是说,他们的‘道’,本就包含这格物致知、富国强兵之实学!”
叶适将矛头直接指向“腐儒”,并引入海外实例,言辞尖锐。西侧众人脸色难看,刘宗周愤然起身:“狂妄!岂可妄以夷狄之俗,度我中华之制?夏夷之辨,首在义利!我圣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其道大公,其利长远。夷狄之学,孜孜于器用货殖,是逐小利而忘大义!尔等羡慕夷技,是欲以夷变夏乎?再者,尔所言泰西,其内部征伐不休,教派倾轧,何来长治久安?可见无圣学教化,技术愈昌,纷乱愈甚!我辈士人,当以传承圣道、教化万民为己任,岂可自堕身份,与匠户皂隶争这奇技淫巧之末?”
刘宗周将争论拔高到“华夷之辨”、“义利之辩”的意识形态高度,并暗示对方有“以夷变夏”的危险倾向,扣上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东侧陆九韶这时缓缓站起,他年纪稍长,气质沉稳,先向刘宗周施了一礼,然后不疾不徐道:“刘先生所言‘夏夷之辨’、‘义利之辩’,学生不敢苟同。夫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云:‘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夷狄若有长处,何以不能师之?禹出西羌而圣,舜居东夷而仁,圣贤岂拘于地域?至于义利,夫子亦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若格物之学所成之器,能利万民(如灌溉增产)、强国家(如巩固边防),此‘利’岂非合于大‘义’?《大学》言‘格物致知’,朱子注曰‘即物而穷其理’。今日之格物,正是即‘蒸汽’、‘火药’、‘星月’而穷其物理,何错之有?莫非只有格‘竹’七日(暗指阳明格竹典故)方是格物,格这实实在在的万物之理,反成了‘玩物丧志’?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解惑。”
陆九韶这番辩驳,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逻辑严密,直指对方理论上的矛盾之处。尤其是引用《大学》“格物致知”和朱熹的注解,来为今日的“格物”正名,让西侧众人一时语塞。台下不少中立甚至略微倾向西侧的士子,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钱敬斋见势不妙,避开具体学理,转而攻击对方的动机和后果:“巧言令色!尔等不过是为自己出身寒微、不擅经义文章寻找借口,妄图以这‘实学’为捷径,躐等进身,乱我取士之制,坏我朝廷纲纪!更兼蛊惑人心,使年轻士子不务正业,不思修身齐家,整日沉迷于机巧算计,长此以往,士将不士,国将不国!此等言论,流毒无穷,必须禁绝!”
这话将学术争论直接引向人身攻击和阶层对立,火药味陡然升级。东侧年轻学子们顿时群情激愤。陈同甫怒道:“钱先生以出身论人,岂是君子之风?寒门学子,苦读经义之余,习些实学,以求报效国家,何罪之有?难道只有出身高门、皓首穷经却于国无益者,才配称为‘士’吗?至于蛊惑人心,敢问钱先生,是《万物之理》中教人稼穑水利、防灾避雷在蛊惑人心,还是那些死守教条、阻挠新政、甚至散播‘蒸汽机吞魂’谣言者在蛊惑人心?”
“放肆!”王世贞拍案而起,他擅长文章,此刻以华丽辞藻斥责,“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圣学博大精深,岂是尔等读了几本粗浅格物书便能窥测?文章乃经国大业,不朽盛事。尔等推崇之器用,不过一时之便;而圣贤文章,可传千古,可正人心,可美风俗。尔等弃珠玉而拾瓦砾,实乃数典忘祖,自绝于文明大道!若人人如尔等,我华夏礼乐文章,将荡然无存,与禽兽何异?”
叶适反唇相讥:“王先生文章华美,晚生佩服。然晚生想问,当倭寇犯边、百姓流离之时,王先生的华美文章,可能当饭吃?可能当炮使?能退敌乎?能安民乎?若文章不能救急,则与废纸何异?器用虽朴,能活人命、固国防,便是大功德!文明大道,若不能庇佑其民、强盛其国,空有文章,不过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你……你竟敢辱及斯文!”王世贞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一声断喝,来自在场监礼的南京礼部一位郎中,他见场面即将失控,不得不介入,“辩会旨在切磋学问,岂可如市井之徒般互相攻讦?再有出言不逊、人身攻击者,逐出场去!”
双方这才勉强压住火气,但怒目相视,气氛依旧紧绷。
随后辩论转入第二题:“四民之序,士农工商,是否万古不易?”
此题更为敏感。西侧坚称“士为四民之首,农为本,工次之,商为末,此乃天道人伦,不可更易”。东侧则大胆提出质疑。
陈同甫道:“古之四民,或因时势而定。今时不同往日。农得新器,一夫可耕数十亩,所产丰饶;工精技艺,能造利国利民之神器;商通有无,促百工,裕税收,连海内。其贡献,未必逊於只知读书做官之士。且朝廷开‘格物科’,工坊匠师可授官爵,已见变化之端。可见,序位当以贡献而定,不当固守古制。”
刘宗周厉声道:“荒谬绝伦!此论动摇国本!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则天下治。若人人竞逐货利、机巧,谁来治国平天下?谁来教化百姓?工匠商人,若使其与士人并列,必生僭越之心,祸乱之源也!尔等欲坏纲常,其心可诛!”
叶适针锋相对:“晚生以为,治国平天下,需通晓实务,而非只会空谈。百工院徐大人、杨大人,非传统士人出身乎?其於国之贡献,逊於只知吟风弄月、党同伐异之清流乎?贡献大者得尊重,天经地义!若固守‘士为尊’而无实绩,才是真正的‘僭越’!”
争论愈发激烈,几乎演变成一场关于社会结构根本原则的争吵。西侧指责东侧“妄图颠覆伦常”、“必引致天下大乱”;东侧则反击西侧“尸位素餐”、“阻碍进步”。台下听众也明显分裂,年轻者多兴奋激动,年长者多摇头叹息,更有不少人面露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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