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技术反馈(2/2)
主持这个项目的,是格物院新提拔的年轻学士徐光启。他此刻也是满脸兴奋,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诸位,此物能成,关键在于三点:一是密封,防止漏气;二是冷凝回水,循环利用;三是将活塞的往复运动,通过曲轴转化为圆周运动。这都是反复试错、测量、改进的结果。”
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黑板上画着示意图:“陆师(他们对陆沉的尊称)在书中提到,‘热能’可转化为‘机械能’,此物便是明证!虽然眼下粗笨无用,但若我们能增大炉膛、改良锅炉、提高压力、优化传动,将来未必不能用于提水、鼓风、甚至……驱动车辆舟船!”
这个设想太过大胆,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用牛马,自己会跑的车船?
“徐学士,这……这恐怕有违天道自然吧?”一位出身儒家的士子迟疑道。
“天道?”徐光启摇头,指向窗外,“日月运行,四时更替,是天道;水流而下,火炎而上,亦是天道。我们不过是观察、理解、并顺应利用这些‘天道’(自然规律)罢了。陆师常说,‘格物致知’,‘知’而后方能‘用’。此物虽小,却是‘知’的第一步。”
他的话,代表着一种新思潮的萌芽:不再将技术视为“奇技淫巧”或“天道莫测”,而是可以认知、可以掌握、可以改进的“客观规律”。
“可是,徐学士,”另一位更务实的工匠提问,“这东西烧煤甚多,用处却小,做出来有何用?不如多打几把好犁、多织几匹好布实在。”
徐光启笑道:“王师傅问得好。眼下确实无用。但今日无用,未必明日无用。当年鲁班造木鸢,飞三日不下,当时人亦觉无用。然其构思之巧,启发了后世多少能工巧匠?我等今日造此‘无用之物’,是为探路,为积累‘知’。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当我们需要从深井提水、需要鼓动巨大风箱冶铁时,今日之‘无用’,便成彼时之‘大用’!”
这就是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区别。徐光启等人,在陆沉留下的知识框架下,开始自发地走向前者——探索原理,积累知识,哪怕暂时看不到实用价值。
这时,百工院另一位女教习,黄秀娥走了过来。她原是出色织工,因改进织机被破格录用,如今负责“材料改良”小组。她手里拿着几块处理过的皮子。
“徐学士,诸位,请看这个。”黄秀娥将皮子分给大家,“这是我们按陆师笔记中提到的‘鞣革新法’,用橡树皮、明矾和一种从岭南传来的‘涩藤汁’混合处理过的牛皮。比传统硝制法更柔软、更耐磨,而且不易返潮发臭。我们试过了,做成军士的皮甲、靴子,或者马具,应该比旧的好用。”
她没有谈高深的原理,而是直接拿出了改进的成品。这是更接近应用研究的路径。
徐光启接过皮子,仔细抚摸揉捏,赞道:“黄师傅此法甚妙!‘格物’之知,终须落于‘致用’。此物若能推广,于军于民,皆是好事。可曾核算过成本?”
“成本比旧法略高,主要是‘涩藤汁’需从岭南运来。但若用量大,可在南方设坊熬制,成本应可降低。”黄秀娥答道。
“好!将此新鞣革法整理成册,报与工部和兵部,建议在军中试用。”徐光启道,又看向那台还在微微冒气的蒸汽模型,“至于此物……我们继续改进。下一次,我们要试着让它带动一个更重的东西,比如……提起一桶水。”
不同的技术反馈路径,在百工院这个小小的熔炉里,交汇碰撞:徐光启代表的原理探索派,黄秀娥代表的应用改良派,还有更多工匠在默默吸收新知识、改进旧手艺。
陆沉睡前播下的知识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不同的方式,悄然发芽。
文华阁偏殿,陆沉的病榻前。
萧云凰处理完朝政,照例前来探视。太医刚刚诊过脉,依旧摇头:“陛下,陆国公脉象依然微弱,但好在平稳,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这昏迷……臣等用尽方法,汤药、针灸、推拿,皆无反应。似是三魂七魄受损,非药石可及。”
萧云凰挥退太医,坐在榻边,握住陆沉微凉的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睡着了。
“你已经睡了快四个月了。”萧云凰低声自语,“沈文渊在学着打理你留下的财政摊子,焦头烂额。杨慎把西山工场守得不错,新出的布匹铁器,质量越来越好。徐光启和黄秀娥他们在百工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朕虽不太懂,但看着他们那股劲头,觉得是好事。戚继光的水师,又新造了两艘大船,开始往更远的海域去了……”
她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讲着朝中和天下的变化。这是她每天难得的、可以放下帝王面具、单纯说话的片刻。
“……顾秉谦的‘仿鸾锦’卖到了海外,赚了不少钱,但也开始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朕让沈文渊敲打了一下,希望他能明白分寸。”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陆沉额前散落的头发,“你留下的那个箱子,朕还没有打开。沈文渊、杨慎他们都劝朕,说里面或许有救你的法子,或者有紧要的安排。但朕……有点怕。”
怕看到诀别的书信,怕看到无法理解的未来图景,更怕打开后,就真的意味着……他再也回不来了。
“你再不醒,朕可能真要忍不住打开了。”她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陆沉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云凰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去。陆沉的手依然安静地放在她掌心,刚才的触感,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确信自己感觉到了。
“陆沉?你能听见朕说话吗?”她急切地呼唤,仔细观察他的脸庞。
陆沉的眼皮,在微微颤动!虽然没能睁开,但那绝不是无意识的抽动!
“太医!快传太医!!!”萧云凰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太医再次匆匆赶来,一番诊视后,也是又惊又疑:“陛下,陆国公的脉象……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丝?眼球也有活动迹象!这……这或许是转机之兆!但依然凶险,需继续密切观察,万不可惊扰!”
萧云凰心中燃起希望,摆手让太医退下,只留自己一人。
她更紧地握住陆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你听得见,对不对?”她声音轻柔而坚定,“快些醒来。大夏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陆沉的意识,正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之中。
在穿越通道湮灭的瞬间,巨大的能量冲击和时空错位,不仅重创了他的身体,也将他意识中两个世界的知识、记忆、乃至那个神秘的“黑石”能量印记,搅成了一团混沌的漩涡。
他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台超负荷的处理器,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疯狂地进行着跨时空的知识对比、逻辑推演、技术联想。
古代夏国的特殊锻造工艺,与现代材料科学的原子结构模型,在意识深处碰撞,闪现出“纳米级编织结构”的优化方案。
“青鸾锦”的天然染料交联机理,与高分子化学的聚合理论交融,衍生出数种新型生物相容性涂层的合成路径。
夏国工匠模糊的“火候”经验,被拆解成温度、时间、介质成分的变量,输入到正在形成的“经验优化算法”雏形中。
甚至,那“黑石”上神秘的纹路,也在与量子场论、弦理论的碎片知识发生着晦涩难懂的“共振”,虽然无法理解,却不断激发出关于能量传导、空间拓扑的新奇猜想……
这不是有意识的思考,而是受伤昏迷下,两个文明的知识底蕴在他这个特殊“载体”中发生的被动融合与衍生。仿佛一台失控的超级计算机,在随机进行着海量的跨领域知识重组和创造性联想。
许多想法是荒诞的,矛盾的,甚至违背物理定律的。
但也有少数碎片,闪烁着不可思议的、超越时代的、却又隐隐可行的“灵感”火花。
这些“火花”,如同黑暗中零星闪现的萤火,微弱,却指引着方向。
它们正在缓慢地沉淀,重组,试图形成一个更清晰、更系统化的“知识包”或“技术路径图”。
而外界萧云凰的持续呼唤和紧握的手,像一道稳定的锚,将他在狂暴信息流中飘摇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的身体感知。
苏醒,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而当他醒来,脑海中那些混沌初开、跨文明碰撞出的“灵感火花”,将会为两个世界,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技术反馈”?
那或许,将是比任何具体工艺图纸,都更加珍贵的礼物。
一场发生在昏迷大脑中的、无声的文明大爆炸,正在酝酿。
只待惊雷唤醒,便将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