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万古余烬（2/2）
“在此之前，请前辈……再信一次。”
“信晚辈终有一日，能为您寻得解脱之法。”
“也请前辈……再等一等。”
老龙煌看着他。
三万年未曾有过波澜的、麻木死寂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轻轻地、轻轻地摇曳了一下。
“……痴儿。”它的声音沙哑如旧，却带上了一丝三万年未曾有过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你可知……老夫体内那缕意志，何等凶险。你今日之言，便是与它结下因果。他日你若真的寻法而来，它绝不会放过你。”
“晚辈知道。”
“你可知，老夫已油尽灯枯，或许等不到你所说的‘明日’。”
“晚辈知道。”
“你可知……即便你寻得解脱之法，老夫也未必愿受。三万年的囚徒，早已不知……何为自由。”
“晚辈知道。”
凌天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激昂，没有煽情，只是陈述。
“但前辈方才，问晚辈可愿继承封印。”
“晚辈不愿。”
“晚辈只想，请前辈再等一等。”
老龙煌没有说话。
它闭上眼。
洞窟中只剩下锁链摇晃的轻响，以及远处、更深渊底传来的、模糊如呜咽的水流声。
良久。
“罢了……”老龙煌睁开眼，那浑浊的右眼里，竟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的神色，“烬那孩子……倒是给老夫寻来个……麻烦的后辈。”
它顿了顿，疲惫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叹息的笑意。
“老夫……便再等一等。”
话音落下，那根巨大的封印石柱，微微震动了一下。
柱身上暗淡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那般奄奄一息的微弱，而是一种虽然依旧疲惫、却带着决断的清冽光芒。光芒顺着柱身蔓延，涌入地面，与堆积如山的龙骸共鸣。
那些沉寂了三万年的龙骨，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嗡鸣。
不是哀鸣。
是回应。
是承诺。
是老龙煌以残存意志，重新加固、稳定了这座以自身和族裔骸骨为基的镇渊封印。
“老夫……还能撑些时日。”老龙煌的声音更加疲惫，却平稳了许多，“你这后辈……既说要寻第三条路，便莫让老夫等太久。”
凌天深深躬身，以人族之礼，亦以受龙皇源髓传承者之礼。
“晚辈，谨记。”
幽澜站在他身后，同样默然垂首。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老龙煌的视线，缓缓移向她，又移向她手中的斩怨剑。
“持剑者……”它低语，“你的剑，曾饮过誓约之血。剑意中有未散的……悲意与恨意。但剑心澄澈，未染尘埃。”
它顿了顿。
“仇恨，是双刃之锋。可斩敌，亦可伤己。莫让恨意……成为你的囚笼。”
幽澜睫毛微颤，抬起眼帘，与那只浑浊的龙眸对视。
她没有辩解，没有承诺。
只是握紧剑柄，轻轻颔首。
“……多谢前辈指点。”
老龙煌不再说话。它缓缓闭上眼，龙躯在锁链缠绕中，重新归于沉寂。那根封印石柱的光芒，也逐渐收敛，化为稳定而缓慢的脉动，与祭坛漩涡的“呼吸”隐约呼应。
就在凌天以为这场对话已至尾声，准备寻找离开路径时——
老龙煌闭着眼，极其轻微地、如同梦呓般，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身上……除了烬那孩子的源髓，还有一缕……更古老的……”
“那是……”
它的话没有说完。
刹那间，整个洞窟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狂暴、充满无尽贪婪与恶意的污染气息，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从老龙煌身躯深处——或者说，从它与封印核心共同镇压的那缕星渊意志中——轰然爆发！
老龙煌猛地睁开眼！
那只浑浊的右眼，此刻竟有一半，染上了不祥的、幽绿色的邪光！
它的龙躯剧烈抽搐，锁链“哗啦啦”疯狂震响，喉咙里溢出痛苦到极致的、不似龙吟的嘶吼！
“走——！！！”
这是老龙煌用自己的声音，在彻底被压制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哀求。
只有命令。
只有三万年不曾动摇的、守护者的决绝。
与此同时，封印石柱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堆积如山的龙骸同时共鸣，磅礴的龙威与封印之力，如同滔天巨浪，朝着老龙煌体内那股暴走的污染意志狠狠镇压而下！
轰——！！！
两股力量碰撞，掀起席卷整个洞窟的能量狂澜！无数龙骨被掀飞，岩壁龟裂，空间都出现了细密的空间裂纹！
凌天一把抓住幽澜，混沌劫骨全力爆发，龙形潮汐印记炽烈如阳，勉强在这狂澜中稳住身形！
他死死盯着老龙煌。
在那逐渐被幽绿邪光吞噬的龙躯中，在那疯狂挣扎抽搐的锁链深处，在那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清明里——
老龙煌那只仅剩一半未被污染的右眼，隔着疯狂肆虐的能量乱流，与凌天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位囚徒对自己命运的坦然。
只有一位兄长对胞弟托付者的……最后的嘱托。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在无尽痛苦与疯狂中的——
歉意。
仿佛在说：
抱歉……
等不到你的“第三条路”了。
然后，那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被幽绿的邪光彻底吞噬。
老龙煌——不，此刻盘踞在那具残破龙躯中的存在——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灵的、充满无边暴虐与毁灭欲念的尖啸！
锁链崩断！
封印石柱光芒疯狂闪烁，裂痕如蛛网蔓延！
堆积的龙骸，万古不屈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压制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凌天没有退。
他松开幽澜的手，逆着狂暴的能量乱流，朝着那正在失控的封印核心，迈出了第一步。
幽澜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握剑的手没有再颤抖。
她提剑，沉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