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织局夜宴(2/2)
问题犀利,直指漏洞。
楚宁看向他:“所以需要第二道锁——抽检。织造局每月随机抽检两成工人,当面核对手艺与名录记载是否相符。若手艺不匹配,则追查到底。同时设立‘举报告密箱’,凡举报虚报查实者,赏当月双倍工钱。利字当头,自有人盯着。”
李卫嘴角微扬:“姑娘思虑周全。”他转向冯掌案,“冯大人,这法子可在织造局试行。若有效,或可推至漕运——漕工管理,也是一般的乱账。”
“李押运说得是。”冯掌案连连点头。
楚宁却心中一凛。李卫这话,表面是赞同,实则是把织造局的改制与漕运挂钩。而漕运如今是太子余党活动的重心……他是在钓鱼,还是要清塘?
宴席后半程,话题转向风月诗词。冯掌案喝得满面红光,拉着陈启明说苏州评弹。李卫始终安静,偶尔夹菜,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楚宁,像在评估什么。
戌时三刻,宴散。
陈启明送冯掌案和李卫出府,楚宁由丫鬟引着回东厢。穿过回廊时,她瞥见李卫在月门外驻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回到房中,楚宁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庭院彻底安静,才悄悄推开窗。月色很好,照得假山鱼池一片银白。西厢房那边黑着灯,但窗纸上有个极小的孔洞——那是被人从内往外戳破的。
她正看着,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停,再三短。
是宫里传递密讯的节奏。
楚宁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姑娘开门便知。”门外是个女声,年轻,带着些吴语软调。
楚宁沉吟一瞬,拔开门闩。一个青衣女子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动作轻巧得像猫。月光从窗纸透入,照出她的脸——正是悦来客栈那个凭栏挥帕的青衣女子。
“宁姑娘。”女子福身,“奴婢柳儿,奉四爷之命,暗中护卫姑娘。”
楚宁不动:“凭证。”
柳儿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玉佩,断裂处呈锯齿状。楚宁从自己怀中取出另半块,两半合上,严丝合缝。这是离京前胤禛给的信物,说“若有人持另一半来,可信”。
“四爷交代两件事。”柳儿收起玉佩,语速加快,“第一,李卫确是四爷门下,姑娘可适度信任,但莫深交。第二,陈家与太子余党的牵连,比所知更深。康熙三十六年那批货,不仅是火器,还有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盐引。”
楚宁呼吸一滞。
盐引,清代盐业专卖的凭证,一张引票价值千金。私贩盐引是死罪,但利润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若太子当年不仅走私火器,还倒卖盐引……那涉及的银钱和势力,将庞大到可怕。
“多少引?”她问。
“具体数目不知,但足够让江南盐价乱三年。”柳儿道,“四爷查到,引票可能藏在陈家某处。姑娘此行,若能找到线索……”
“我不会主动涉险。”楚宁打断她,“四爷应该明白,我出宫是为活命,不是为他卖命。”
柳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四爷说,姑娘若不愿,绝不强求。只是……若姑娘偶然发现什么,可否传个信?此事关乎江南民生,盐价若乱,苦的是百姓。”
好一个“关乎民生”。楚宁闭上眼。胤禛太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你如何联络?”
“每三日,西子湖畔‘平湖秋月’亭,辰时。”柳儿递过一枚铜钱,钱孔穿红线,“若姑娘有事,将此钱系在窗外梅枝上,我自会来见。”
又是红线。楚宁接过铜钱:“梅树上的标记,是你?”
“不是。”柳儿摇头,神色严肃,“那标记奴婢也看见了,但不是我们的人。姑娘要当心,至少还有第三拨人在盯着您——可能还不止。”
第三拨。楚宁想起货船上那个系红线的神秘人。
“知道了。”她拉开房门,“你走吧,当心被人看见。”
柳儿如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楚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掌心那枚铜钱冰凉,红线在指间缠绕。窗外月色渐移,假山的影子拉长,像一只匍匐的兽。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厢房。
黑黢黢的窗洞里,似乎有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楚宁知道不是错觉。那里有人,一直在看着她。而那个人系的红线,引她来杭州的红线,究竟代表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铜钱,红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夜还很长。而西厢房的秘密,或许天亮前就该去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