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绫如雪(1/2)
“悬梁自尽”四个字,像四把冰锥,钉进了楚宁的耳朵。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禅房里明明烧着炭盆,可寒意却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手中的玉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簪头与簪身再次分离,露出里面卷着的纸卷——那是刚刚塞进去的、关于康熙身世的秘密。
但现在,秘密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贵妃死了。
那个在病榻上流泪说“二十四年前的债,该还了”的女人,那个把玉簪和血布托付给她的女人,那个在绝笔信里写“你聪慧,坚韧,胜我多矣”的女人,死了。
死在咸安宫——太子被圈禁的地方。
胤祥还在哭,少年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费扬古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刘三守在门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只有胤禛,最该有反应的胤禛,最平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簪,将纸卷重新塞回簪身,合好,然后递给楚宁。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稳得让人心慌。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丑……丑时三刻。”胤祥抹了把眼泪,“咸安宫的太监来报的,说娘娘昨夜亥时求见太子,两人在殿内谈了半个时辰。后来太子歇下了,娘娘留在偏殿。丑时,守夜的太监听见异响,推门进去,就看见……看见娘娘挂在梁上……”
楚宁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白绫,孤灯,悬空的身影。贵妃选择了和李氏一样的死法。二十四年前李氏为她顶罪悬梁,二十四年后她用同样的方式“还债”。
“皇阿玛知道了吗?”胤禛又问。
“知道了。”费扬古接话,“梁九功亲自去咸安宫验的尸。皇上……皇上震怒,当场吐血。”
康熙吐血了。那个在静宜园还威严冷静的皇帝,听到贵妃死讯,吐血了。
楚宁忽然想起康熙说过的话:“她和朕……是少年夫妻。”不是爱情,但有一份相伴多年的情谊。贵妃知道康熙最大的秘密,却守口如瓶二十四年。这份忠诚,这份隐忍,康熙是知道的。
所以他会吐血,会震怒。
“太子呢?”胤禛的声音冷了几分。
“太子……”胤祥的声音发颤,“太子说他不知情。说娘娘去见他,是求他放过楚宁,放过四哥你。他拒绝了,娘娘就说‘那妾身只能以死明志’。然后……然后就去了偏殿。”
以死明志。用死来证明什么?证明太子的狠毒?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证明……有些债,只能用命来还?
“一派胡言!”费扬古忍不住怒道,“太子这是想把罪名推到死人身上!娘娘怎么会……”
“够了。”胤禛打断他。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手臂渗血的绷带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楚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楚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在静宜园,皇阿玛跟你说的话吗?”
楚宁一愣。康熙说了很多话,哪一句?
“他说,贵妃在做一件事。”胤禛转过身,看着她,“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
楚宁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她……是故意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去咸安宫,不是为了求情,是为了……”
“为了死在那里。”胤禛接过她的话,“死在太子被圈禁的地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她的死,就不仅仅是后宫妃嫔的自尽,而是……对太子的控诉。”
最狠的控诉,是用自己的命。
楚宁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如果胤禛说的是真的,那贵妃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从留下绝笔信,从托付玉簪,从离开承乾宫——每一步,都在走向咸安宫的那根白绫。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扳倒太子。”费扬古沉声道,“太子被废,罪名再多,只要皇上一日念及父子之情,就有复立的可能。但逼死贵妃——逼死抚养过皇上、知道皇上秘密、深得皇上信任的贵妃——这个罪名,太子背不起,索额图也背不起。”
胤祥抬起头,眼睛红肿:“所以娘娘……是用自己的命,换太子永远不能翻身?”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已经明了。
楚宁想起贵妃最后的样子——平静,决绝,甚至有一种解脱。那时她就知道了吧,知道这一去不回,知道这是最后的了断。
“四爷,”费扬古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索额图一定会把罪名推到娘娘自己身上,说是娘娘‘以死相逼’……”
“他不会得逞的。”胤禛的眼神冷得像冰,“因为贵妃留下了证据。”
“证据?”楚宁和胤祥同时看向他。
胤禛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笔下字迹工整:
“臣妾佟佳氏,今以死明志。
太子胤礽,逼迫臣妾交出汤若望遗物,欲以此要挟皇上。臣妾不从,太子遂以八阿哥之死相胁,言若臣妾不交,便将毒杀之事栽赃于四阿哥胤禛。
臣妾一死,望皇上明察:
一、八阿哥之毒,太子所为。
二、辛者库李氏之死,太子指使。
三、臣妾宫中碎骨子之毒,太子所下。
四、太子私藏禁物,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臣妾绝笔。
康熙三十八年冬月十七。”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楚宁:“娘娘的字迹,你记得吗?”
楚宁点头。她看过贵妃的绝笔信,那娟秀中带着骨力的字迹,她记得。
“仿一遍。”胤禛把笔递给她。
楚宁愣住了:“这……这是伪造……”
“不是伪造。”胤禛看着她,“这是娘娘想写,却没机会写的遗书。她去了咸安宫,就没打算活着出来。但太子不会给她留遗书的机会。所以,我们来替她写。”
楚宁明白了。贵妃用自己的死做控诉,但他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一份“遗书”,把太子的罪状一一列明。这样,康熙的震怒就有了具体的指向,索额图的辩解就成了徒劳。
她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模仿贵妃的字迹。第一笔有些抖,但很快,她的手稳了下来。那些在涵今斋整理档案的日子,那些临摹奏折字迹的练习,此刻都成了助力。
一字,一句。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到“臣妾一死,望皇上明察”时,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胤禛看着她流泪,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方帕子。
写完了。楚宁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乎可以乱真的字迹,忽然感到一阵虚脱。她伪造了一封遗书,用贵妃的名义,给太子定了死罪。
这是对是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贵妃在天有灵,或许会感谢她——感谢她完成了这最后的、狠绝的一击。
“现在,”胤禛收起遗书,小心折好,“我们需要一个人,把这封遗书‘发现’在咸安宫。”
“谁?”费扬古问。
胤禛看向胤祥。
胤祥愣住了:“我?”
“你是皇子,有资格入咸安宫吊唁。”胤禛说,“而且你是娘娘看着长大的,去吊唁,合情合理。”
“可是四哥,我……”
“害怕?”胤禛看着他,“胤祥,娘娘是为了我们死的。如果我们连这点事都不敢做,对不起她那条命。”
胤祥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去。”
“我跟你一起。”楚宁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娘娘身边的宫女,去收殓遗物,也是合情合理。”楚宁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认得娘娘的笔迹,如果有人质疑遗书的真伪,我可以作证。”
胤禛看着她,眼神复杂:“咸安宫现在必然戒备森严,你去,太危险。”
“娘娘为我涉险的时候,可曾想过危险?”楚宁反问,“四爷,让我去吧。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见。”
胤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你的命,是娘娘用她的命换来的,不能白白丢了。”
“我明白。”
咸安宫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楚宁跟着胤祥走进宫门时,守门的侍卫没有阻拦——胤祥是皇子,她是宫女,来吊唁贵妃,名正言顺。
但一进宫门,楚宁就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气氛。所有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说话。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死亡的味道。
正殿已经设了灵堂。白幡垂挂,正中停着一口棺材,尚未盖棺。几个宫女跪在两侧,低声啜泣。
楚宁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看见棺材里的贵妃——穿着素净的常服,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只有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楚宁姐姐,”一个宫女认出她,哭着说,“娘娘走得太突然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楚宁没有接话。她绕到棺材后面,假装整理供品,目光却在殿内扫视。
偏殿在灵堂西侧,门关着,贴着封条——那是案发现场,已经被刑部封存。但楚宁注意到,封条是新的,应该是今早才贴的。
“十三爷,”她低声对胤祥说,“我去偏殿看看。您在这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取娘娘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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