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旧痕新血(1/2)
吴嬷嬷关上房门后,楚宁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木板门,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勒痕。
吴嬷嬷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上那两道细细的、已经愈合的割痕——如果是二十四年前留下的,那疤痕的颜色应该更深,形态也应该更不规则。但刚才那一瞥,她看得很清楚:那两道痕很直,很细,边缘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刃划出来的。
不是勒绳留下的。
楚宁的脑子飞快转动。如果是刀伤,说明吴嬷嬷的手指受过别的伤,和勒死李氏无关。但这样一来,她刚才的推测就全错了。可如果不是吴嬷嬷勒死的李氏,那会是谁?李氏信中明明说“此人左腿微跛,右手背有烫痕,声音沙哑如老妪”——这些特征,吴嬷嬷完全符合。
除非……李氏的描述有误?或者,吴嬷嬷只是帮凶,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楚宁感到一阵烦躁。线索越来越多,却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她转身离开后院,回到前殿。观月正在暖阁外守着,见她回来,迎上来低声道:“贵妃娘娘还没回来。”
“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观月看了眼天色,“按说早该回来了。会不会……”
“别瞎想。”楚宁打断她,“娘娘自有分寸。”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打鼓。良妃刚丧子,情绪必然激动。贵妃这时候去见她,万一言语间触怒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你去宫门口等着,娘娘一回来立刻告诉我。”楚宁吩咐道,“我去趟涵今斋。”
“现在?”观月一愣,“娘娘让你守着承乾宫……”
“我去查点东西,很快就回。”楚宁从袖中取出对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御药房取药。”
观月犹豫片刻,点头:“快去快回。”
涵今斋里静悄悄的。
楚宁推门进去时,只有两个小太监在整理书架。见她来,其中一人躬身道:“楚姑娘,四爷吩咐了,您若来查档,可直接去西侧密室。”
胤禛来过?还特意交代了?
楚宁心头一动,点头道谢,快步走向西侧。涵今斋西侧有间密室,存放着一些不宜公开的旧档,平日只有皇上和几位心腹大臣能进。胤禛让她直接去那里,说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密室的门虚掩着。楚宁推门进去,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书案上堆着几摞旧档,最上面一本摊开着,页边用朱砂笔做了标记。
她走过去看——是康熙二十四年辛者库的月报册。记录辛者库人员变动、物品出入、杂役安排等琐事。翻到四月那页,上面有一条记录:
“四月二十六日,宫女李氏告病,免当日杂役。”
四月二十六日——李氏“自尽”的前一天。她告病了。为什么告病?是真的病了,还是预感到要出事?
楚宁继续往下翻。四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李氏死的那天,记录很简单:
“宫女李氏未当值,查无踪迹。夜,发现悬于屋内梁上。”
没有提到任何人来访,也没有提到任何异常。但李氏的信里说,那天晚上有人去找她,逼问汤若望遗物的下落。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月报册上没记录?
楚宁把整本月报册快速翻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四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这四天的记录,笔迹和其他日子不同。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细看能看出差别——起笔更重,收笔更急,像是匆忙补写的。
有人在事后修改了记录。
这个人能在辛者库的月报册上动手脚,至少是内务府管事级别的。而当时辛者库的管事姓张,张公公。
楚宁想起赵老爹的话:“管事张公公来看了一眼,就说‘是自尽,别多事’。”
张公公。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翻看其他旧档。在另一本内务府人事记录里,她找到了张公公的履历:张德全,汉军旗,康熙十年入内务府,二十三年调任辛者库管事,二十五年……调任御马监副总管。
御马监?
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张德全在李氏死后一年,调去了御马监。而御马监,正是她今天早上遇见赵老爹的地方。是巧合吗?
她继续往下看。张德全在御马监干了八年,康熙三十三年因病卸职,同年病故。死因是“急症呕血”。
呕血——这和八阿哥的死状,有些相似。
楚宁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张德全死了,死因可疑。吴嬷嬷还活着,但手指上有奇怪的刀伤。这两个人,都和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有关。而如今,八阿哥也呕血而死,贵妃被慢性下毒,她自己被井边人威胁……
这些事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她放下旧档,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前。这个铁柜她以前注意过,但一直没打开过——需要特殊的钥匙。但此刻,铁柜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楚宁轻轻拉开铁柜门。里面分层摆放着一些陈年卷宗,都用黄绫包着。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包,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叠信札。纸已经泛黄,但字迹还能辨认。是满文和汉文夹杂的书信,落款是“汤若望”,收件人是……“佟佳氏”。
贵妃和汤若望的通信。
楚宁的手抖了一下。她快速翻看,信件内容大多是探讨西学,天文、历法、几何,偶尔夹杂几句对时局的看法。但翻到最后几封,内容变了。
“佟佳吾友:
近日宫中流言甚嚣,言你我交往过密。虽问心无愧,然人言可畏。为汝计,今后书信宜减,暗面当绝。
附上西洋怀表一枚,留作念想。若他日有难,可持此表往宣武门南堂,寻我弟子徐某,彼必助汝。
友,汤若望。
康熙二十四年三月初九。”
这是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康熙二十四年三月初九——距离李氏死,还有一个多月。
信里提到的“西洋怀表”,现在在哪里?李氏保管的“汤若望遗物”,是不是就是这块表?还有“宣武门南堂”,那是北京天主教堂,汤若望曾在那里传教。
楚宁把信重新包好,放回铁柜。她正要关柜门,忽然看见最底层还有一个小木盒。木盒没有上锁,她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怀表。
黄铜表壳,表面有精致的雕花,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拉丁文。楚宁看不懂拉丁文,但能认出表壳背面刻着一个徽记:交叉的圆规和尺子,那是耶稣会的标志。
这就是汤若望送给贵妃的怀表。
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涵今斋的密柜里?是贵妃藏在这里的,还是……被人搜出来放在这里的?
楚宁拿起怀表,表很重,触手冰凉。她试着打开表盖,表针已经停了,指向寅时三刻。表盘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度,像是可以测量什么。
她翻过来看表背,除了耶稣会徽记,还有一行小字:
“Ad Majore Dei Gloria”
这句拉丁文她认得——“愈显主荣”。这是耶稣会的格言。
楚宁把怀表放回木盒,正准备关上柜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她立刻吹熄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密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很快,反手关上门。借着门缝透进的光,楚宁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苏培盛。
胤禛身边的贴身太监。他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这么鬼鬼祟祟?
苏培盛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书案边,在刚才楚宁翻看的旧档里快速翻找。他似乎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翻得很急,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翻了一会儿,他停住了。从一叠纸里抽出一张,凑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
楚宁屏住呼吸,从书架缝隙里看过去。她看不清那张纸上的内容,但能看见苏培盛的脸色在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了然的冷笑。
他收起那张纸,塞进袖中,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朝书架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苏培盛只是看了一眼,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远去。
楚宁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她走到书案边,看苏培盛刚才翻找的那叠纸——是内务府康熙二十四年的人员调动记录。
她快速翻看,发现少了一页。
是被苏培盛拿走了。
那一页记录了什么?为什么苏培盛要特意来取?是胤禛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楚宁感到一阵不安。她原本以为胤禛是可信的盟友,但现在看来,他似乎也有自己的算计。那张被拿走的纸,一定关系到某件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没时间细想了。贵妃可能已经回宫,她必须赶回去。
楚宁把旧档整理好,恢复原样,然后吹熄密室里最后一盏灯,悄悄离开涵今斋。
回承乾宫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很短,夕阳刚沉下去,暮色就迅速笼罩了宫城。长街两侧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在寒风里摇晃,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楚宁走得很快,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怀表,信件,苏培盛,那张被拿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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