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未拆的信与已殁的人（2/2）

“那遗物……”楚宁顿了顿，“娘娘要去取吗？”

贵妃看着手中的信，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中深重的疲惫。

“不。”她终于说，“不取了。”

楚宁一愣。

“李氏用命守住的秘密，我不能再让它见光。”贵妃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汤先生的头发，她留了一缕给我，够了。剩下的……就让它永远埋着吧。”

“可是娘娘，”楚宁忍不住道，“吴嬷嬷背后的人，还在。他们当年没拿到遗物，现在可能还在找。而且……”她想起井边人要的染血布和玉簪，“现在有人用旧事威胁您，要您交出东西。”

贵妃抬起头，看向楚宁。那双泪眼此刻异常清明：“楚宁，你觉得，井边人要的，和吴嬷嬷当年要找的，是同一件东西吗？”

楚宁被问住了。

染血布和玉簪，是李氏的遗物。汤若望的头发和纸条，也是李氏的遗物。但前者是李氏自己的东西，后者是汤若望的遗物。两者性质不同。

井边人要的是前者——那块布，那支簪。而吴嬷嬷当年逼问的，很可能是后者——汤若望的遗物。

那么问题来了：井边人和吴嬷嬷背后的主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为什么一个要布和簪，一个要西洋人的头发？

如果不是，那这宫里到底有几股势力在追查二十四年前的旧事？

“奴婢……想不明白。”楚宁如实道。

“我也想不明白。”贵妃苦笑，“但这封信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李氏不是因我而死。她是为我而死。”

这是二十四年来，压在她心上最重的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迷雾——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谁想要汤若望的遗物？谁又想要李氏的遗物？

而八阿哥的死，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子时三刻，楚宁回到自己的耳房。

她没点灯，摸黑坐在炕沿上，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后给的信，八阿哥的死，李氏的绝笔，吴嬷嬷的特征，还有……那封未拆时就已落地的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慈宁宫，太监来报丧时，说的是“八爷说……‘额娘，有人要灭口’”。八阿哥临终前这句话，是对着他福晋说的，但显然，他是想说给良妃听的。

灭口——灭谁的口？

八阿哥知道什么秘密，以至于有人要杀他灭口？这个秘密，是否和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有关？或者，和现在的碎骨子毒案有关？

楚宁从怀中取出那颗浅色蜡丸，在黑暗中摩挲着光滑的蜡壳。胤禛说，这是“破局”之用。现在，算不算需要破局的时候？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捏开蜡丸。

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李氏在信中说，遗物藏在辛者库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那个地方，现在还在。而知道这个位置的，除了已经死去的李氏，就只有读过这封信的贵妃和她。

但吴嬷嬷当年逼问李氏时，可能已经知道了大致位置。只是因为李氏宁死不交，又突然“自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可能一直没有机会去挖。

那么现在呢？八阿哥刚死，宫里乱成一团，各宫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如果有人想趁乱去挖遗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楚宁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色浓重，承乾宫的院落寂静无声。但远处的宫道上，隐约有灯笼的光在移动——那是巡夜的太监。

她关上窗，做了个决定。

不去辛者库。太危险，而且她一个人，夜里根本进不去。但她可以去查另一条线——吴嬷嬷。

既然知道了吴嬷嬷是当年逼死李氏的人，那就可以从她入手，查她背后的主子。而查吴嬷嬷，就需要查她的关系网，查她在宫外的亲人，查她的日常行踪。

这些，她一个人做不了。她需要帮手。

楚宁再次拿出那颗蜡丸，放在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从地砖缝里抠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之前藏的，里面是碱水。她将蜡丸放在桌上，倒出几滴碱水滴在蜡壳上。

蜡壳遇碱，开始慢慢融化。

不是捏碎，是融化——这是她从胤禛的眼神里读出的暗示。浅色蜡丸，不是遇险用的，是传信用的。而传信的方式，不是捏碎，是用特定的方法打开。

蜡壳化开一层，露出里面一个小纸卷。

楚宁小心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有需，置空花盆于东北角墙下。”

东北角墙——正是承乾宫后院的东北角，那里有一排空置的花盆，是她和胤禛之前约定的传信点之一。

楚宁将纸条烧掉，灰烬撒进炭盆。

她走到柜子边，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素笺，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吴嬷嬷，左腿微跛，右手背烫痕，声哑。疑与二十四年前辛者库李氏之死有关。其背后或有主使。查其宫外亲眷、日常往来、银钱出入。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将素笺折成指甲大小，塞进一个小竹管，封好蜡。

然后，她吹熄屋里最后一盏灯，悄悄推门出去。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衣裳，贴着墙根往后院东北角走。夜色掩护下，她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东北角墙下，那一排空花盆静静立着。她找到第三个——那是约定的位置，将竹管塞进花盆底部的排水孔，然后从旁边搬起一块石头，压在花盆上。

这是信号——花盆上有重物，代表有紧急消息。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回耳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

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这消息什么时候会被取走，也不知道胤禛会如何反应。她只知道，她已经把最重要的线索递出去了。接下来的事，不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了。

窗外，又一声冬雷滚过天际。

远处似乎传来急促的锣声——那是宫里报丧的锣，一声声，敲碎了紫禁城寂静的夜。

楚宁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承乾宫的宫灯在风里摇晃，投下凌乱的光影。而更远的地方，八阿哥府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火，不知道是在焚烧什么，还是在照亮什么。

她忽然想起李氏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奴婢死后，遗物仍在原处。若娘娘需证清白，可取用。若无需，则永埋地下，勿使见光。”

而现在，那遗物还在地下。

但想要它的人，或许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