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御马监的蹄声(2/2)
赵老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搓麻绳的手停下来,昏花的老眼盯着楚宁,看了很久。
“辛者库……”他哑声开口,“那可是……吃人的地方。”
楚宁蹲下身,与赵老爹平视:“老爹,您可记得康熙二十四年,辛者库有个姓李的宫女?”
赵老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继续搓麻绳,但手在抖:“李……李氏。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是怎么死的?”楚宁轻声问。
“悬梁……说是悬梁。”赵老爹的声音更哑了,“可那天晚上……我当值巡夜,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
“谁?”
“听不清……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赵老爹抬起头,眼中浮现恐惧,“后来……后来天快亮时,我就看见她挂在梁上了。脖子……脖子上有掐痕。”
楚宁屏住呼吸:“您报了吗?”
“报了……管事张公公来看了一眼,就说‘是自尽,别多事’。”赵老爹苦笑,“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罪籍奴才。”
“那李氏……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她有支玉簪?”
赵老爹愣住了。他呆呆看着楚宁,良久,才缓缓道:“你……你怎么知道?”
“真有?”
“有。羊脂白玉的,雕着莲花。”赵老爹喃喃道,“她宝贝得很,从不戴,只贴身藏着。我问过她哪来的,她不说……只说是一个‘贵人’给的。”
“贵人是谁?”
“不知道。她只说……那贵人对她有恩,但她对不起贵人。”赵老爹闭上眼,“后来她死了,簪子不见了。有人说……是被那贵人拿回去了。”
楚宁的心脏狂跳起来。李氏口中的“贵人”,很可能就是佟贵妃。可贵妃为何要给一个辛者库宫女如此贵重的玉簪?李氏又为何说“对不起贵人”?
“老爹,李氏死前,可曾见过什么人?或者……宫里出过什么事?”
赵老爹努力回忆:“那阵子……宫里确实不太平。先是辛者库失窃,丢了金玉器物,查来查去没结果。然后……好像是哪位娘娘病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处置了好几个御医。”
“哪位娘娘?”
“记不清了……好像是……佟主子?”赵老爹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
楚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的旧布一角——她昨夜特意撕下的一小条,不显眼:“老爹,您可见过这样的布?”
赵老爹凑近看了看,昏花的眼睛忽然睁大:“这……这是辛者库宫女用的细棉布。当年……每季发两身。”
“您确定?”
“确定。这织法……我认得。”赵老爹的手颤抖起来,“姑娘,这布你从哪来的?”
楚宁没有回答,反而问:“李氏死时,身上可有什么东西?除了玉簪。”
赵老爹皱眉想了很久,忽然道:“有……有个小布包,里面好像……包着几根头发。黄色的头发。”
“黄色?”
“嗯,不像咱们黑发,是浅黄色的,卷曲的。”赵老爹比划着,“像是……像是洋人的头发。”
楚宁心中一震。康熙年间,宫中确有西洋传教士,但一个辛者库宫女,怎会有洋人的头发?还珍重地收在布包里?
“那布包后来呢?”
“不见了。和她其他东西一起……都被收走了。”赵老爹叹了口气,“姑娘,你打听这些,是要翻旧案吗?”
楚宁还未答话,料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十三爷,楚姑娘,乾清宫来人了,说皇上传楚姑娘即刻去南书房。”
楚宁心头一紧。她与胤祥对视一眼,胤祥眼中也闪过疑惑。
“知道了。”胤祥应了一声,低声对楚宁道,“我陪你出去。”
两人起身,楚宁对赵老爹福身:“多谢老爹。”
赵老爹却忽然抓住她的衣袖,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仰头看着楚宁,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恳:“姑娘……李氏死的那天晚上,我巡夜时……还看见一个人影从辛者库后墙翻出去。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像个女人。”
楚宁屏息:“还有呢?”
“她手里拿着个黄绫包袱。”赵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她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的。”
左腿微跛的女人。
楚宁忽然想起承乾宫里那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嬷嬷,姓吴,左腿早年受过伤,走路确实微跛。而吴嬷嬷……是绣夏的远房姨母。
“姑娘,”赵老爹松开手,从草堆深处摸出个油布小包,塞进楚宁手里,“这是李氏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我藏了二十四年。你……你拿去吧。若真能查清楚,也算……算了桩心事。”
楚宁接过小包,入手轻飘飘的。她郑重收进怀中,再次福身:“奴婢尽力。”
走出料房,乾清宫的小太监果然等在院中,见楚宁出来,忙道:“楚姑娘,快随奴才去吧,万岁爷等着呢。”
楚宁向胤祥告辞,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走出御马监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胤祥还站在料房门口,眉头紧锁,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西厢料房的窗户后,赵老爹佝偻的身影隐在昏暗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去南书房的路上,寒风更烈了。楚宁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个油布小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硬物的轮廓——像是钥匙,又像是更小的布包。
康熙突然传召,所为何事?是药渣检验结果出来了?还是井边人的事已经传到皇上耳中?抑或……与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有关?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三日之约还剩两天,而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