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御前立心（2/2）

“起来吧。”康熙语气稍缓，“盐务之事，朕已命有司彻查。此事与你无干，你也不必再刻意回避相关旧档。该整理的，照旧整理。若有新的发现，或对旧案有不同见解，依旧记录在概要之中，报与朕知。只是，出了涵今斋，出了朕的眼前，一个字都不许提。”

“奴才遵旨。”

康熙点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去吧。梁九功，将那匣朝鲜进贡的人参，挑两支好的，赏她。这几日，怕是吓得不轻，压压惊。”

“嗻。”梁九功应道，看向楚宁的目光，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捧着那装有御赐人参的锦盒走出暖阁，楚宁的心情复杂难言。康熙的态度让她暂时松了口气，至少短期内，她不会因为流言而被牺牲掉。他甚至默许了她继续接触敏感信息。但这看似恩典的背后，是她被更牢固地绑在了康熙的棋盘上，成为他审视朝局、梳理积弊的一枚特殊棋子。她获得了些许庇护，却也失去了更多隐于幕后的可能。

回到涵今斋，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发俱全，是难得的珍品。御赐之物，不能变卖，只能供着，或必要时自用。但这份赏赐的意义，远大于物品本身——这是康熙对外界流言的明确回应：这个宫女，他保了。

消息传得飞快。下午，茶房的气氛就为之一变。那些疏离畏惧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畏和刻意讨好的笑容。连常嬷嬷对她说话的语气，都软和了些许。春杏更是欢喜不已，仿佛自己得了赏赐一般。

楚宁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她知道，自己如今是真的站在了风口浪尖。康熙的“保”，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成为了需要被认真对待、或拉拢、或打击的“角色”。

傍晚，她在涵今斋整理康熙交代的藩属国资料时，胤禛来了。他似乎是路过，在门口驻足。

“四阿哥。”楚宁行礼。

胤禛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海图和那醒目的锦盒，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皇阿玛赏你了。”他陈述道。

“是。”楚宁应道。

“皇阿玛既赏了你，便是定了调子。”胤禛语气平淡，“流言当可稍歇。但你日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奴才明白，谢四阿哥提点。”

胤禛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朝鲜舆地备要》翻了翻，忽然道：“整理这些藩属国志，有何心得？”

楚宁略一思索，答道：“回四阿哥，奴才浅见，藩属国情状，关乎边疆绥抚、朝贡贸易，亦能折射中原国力兴衰。其山川险易、物产风俗、与临近部族关系，皆需了然于心，方能在应对时心中有数。”

“嗯。”胤禛颔首，“皇阿玛近日关注东北边情，朝鲜毗邻，其动向亦不可不察。你整理时，若有涉及朝鲜与罗刹（沙俄）、倭国（日本）往来记载，或其对建州旧部态度的线索，可多加留意。”

楚宁心中一动，胤禛这是在给她指明一个“安全”且有价值的研究方向，既符合康熙当前的关注点，又能让她远离盐务等是非。“奴才记下了。”

胤禛放下书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沉静，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些难以察觉的东西。“好好当差。”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楚宁独坐窗前，望着御赐的人参锦盒出神。康熙的雷霆手段与暗中维护，胤禛的冷静提点与隐约回护，让她在这个冰冷的宫廷中，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和支撑。但这暖意和支撑，都建立在“有用”和“分寸”的基础之上，脆弱而危险。

她铺开纸笔，开始撰写今日的概要。她没有提及流言，也未多谈盐务，而是按照胤禛的提示，重点归纳了几条在藩属国旧档中发现的、可能与当前东北边情相关的信息：朝鲜王室对早期满洲势力的矛盾态度、历史上朝鲜与沙俄的零星接触记录、以及朝鲜对日本商船活动的警惕记载。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准地把握康熙的心思和朝局的动向。康熙需要一把能帮他理清迷雾的“梳子”，那么她就努力成为那把最顺手、最不会自作主张的梳子。胤禛似乎希望她能有所建树，却又提醒她避开最凶险的漩涡，那么她就谨慎地拓展自己能安全触及的领域。

但她也清楚，在这权力场中，没有人能永远置身事外。盐务清查的闸门已经提起，风暴必将席卷而来。她这个曾被流言推到前台的小宫女，无论愿意与否，都已被卷入历史的洪流。

现在，她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下一次，当更大的浪头打来时，她还能否像今天一样，得到那至高权力的一丝眷顾？而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又能在越来越激烈的暗涌中，坚持多久？

窗外月色凄清，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山。楚宁吹熄了灯，将自己融入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那双在暗处睁着的眼睛，比以往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