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满城风雨(2/2)
八月初七,亥时末。福州外海三十里,一处唤作“鲎尾礁”的天然锚地。
这里水深湾阔,能避东北风,平日是商船候潮的所在。如今泊着的,是小琉球水师前锋营的十二艘战船。
最大的一艘是“海鹰号”,四百料福船改装,船首架着三门洪武小炮。值夜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舷边打盹。
海面极黑。子时初,礁石阴影里,悄无声息滑出二十余条黑影。船极小,船身涂着黑炭,桨橹包了布。
离“海鹰号”还有百丈时,领头船上忽地站起一人,赤着上身,举起一柄弯刀。没有喊杀声,只有桨叶破水的急响。
“敌袭!”海鹰号桅斗上的哨兵嘶声狂吼。
己经晚了。
黑船已撞进水师船队间隙,船上黑影纷纷抛出钩索,猿猴般攀援而上。见人便砍,遇舱即焚。有人抱着火药桶,直接冲进底舱。
轰!第一条火柱腾起,整个锚地骤然惊醒。
警锣乱敲,火炮仓促发射,却大半打在空海。黑影不顾生死,只干两件事,纵火、杀人。
海鹰号管带刚冲出舱门,三把倭刀同时捅入。
六艘水师战船成了火船,落水者哀嚎,厮杀者狂吼,火药不时爆开,碎木残肢被抛向夜空。
丑时三刻,最后一声爆炸平息。
来袭的二十余条小船,无一逃脱。海面漂满焦黑的残骸,肿胀的尸首,随波浪起伏。
这一场偷袭战,致小琉球水师战死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六艘战船焚毁,余者皆带伤。
鲎尾礁的海水,红了半宿。
八月初八,黎明。福州总督行辕,
朱允熥坐在偏厅里,彻夜未眠,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急报。
傅友德、蓝玉、常昇、郭英、茹瑺、凌汉,蒋瓛俱在厅中。
傅友德高声道:“敌尸已捞起三百余。皆是精壮汉子,兵器混杂,有倭刀、朴刀、渔叉、甚至柴刀。半数尸身口内含毒,显然是死士。”
蓝玉冷笑:“好大的手笔!四百死士,说弃就弃。”
凌汉盯着单子:“可查出根脚?”
傅友德摇头:“有老仵作验出,部分人虎口、掌心茧子极厚,却不是常年握刀枪所致,倒像长期操橹、拉网。”
茹瑺低声问道:“难道渔民?怎么会?”
傅友德语气更加沉重,“完全有可能。这些年海禁森严,多少渔户破产,被豪强收为私兵、死士,并不稀奇。”
朱允熥一直沉默,此刻忽道:“外头怎么说?”
蒋瓛从阴影里上前半步:“回殿下,谣言已起三波。一说陈祖义报复朝廷剿匪,一说张定边残部示威,还有一说…说是我军哨船劫掠商船,引来的报复。”
“放他娘狗屁!”蓝玉勃然大怒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袭击只是引子,谣言才是刀子。郑纪、周瑄、董兴,还有各卫所军官,今日该启程赴京了吧?”
傅友德点了点头:“辰时在码头集结,乘官船走闽江北上。”
朱允熥道:“加派护卫,阵仗要大。让全福州的人都看见。他们是奉旨进京,不是押解赴刑。”
“可袭击之事…”郭英皱眉道。
朱允熥语气斩钉截铁:“袭击是海匪所为。福建官员奉旨进京,是国事。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他看向蓝玉:“凉国公,你亲自去码头送行。”
蓝玉一愣,随即大笑:“臣明白,臣往那儿一站,看谁还敢嚼舌头,说他们是去送死?”
朱允熥摇头:“不是去吓唬人,是代朝廷抚慰地方。”
蓝玉一怔,高声嚷开了:“殿下,饶了臣吧!臣只会打打杀杀,派臣去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您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笑了。傅友德沉吟片刻,开口道:
“殿下,依臣之见,茹尚书素来以宽厚着称,由他前去宣谕抚慰,最为妥当。”
朱允熥点头:“颖国公所言,正合我意。茹尚书便劳你走这一趟。话要说得恳切,理要讲得明白。”
茹瑺躬身领旨。
辰时三刻,福州码头,茹瑺立在众官之前:
“新帝登基在即,首重安定人心。竟有宵小之徒,散布流言,其心可诛!陛下监国二十七载,仁德颂于四海,岂有滥杀一气之理?诸位尽管放宽心,莫要听风就是雨!”
码头上气氛松动了几分,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郑纪深深一揖:“部堂大人良言,如拨云见日,下官等谨记于心。
茹瑺挥了挥手,“去吧,莫要坠了福建官员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