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百二十七(2/2)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想起一个……老朋友。”
鸣德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收敛,那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张扬与戏谑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情绪所取代。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迪亚年轻的、带着蓬勃朝气的脸上,那鲜艳的红色毛发仿佛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炽烈画面重叠。他勾在迪亚肩上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力道大得让迪亚都微微蹙眉。
“好小子~”他最终只是重重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沉,“走,继续走。”他脸上重新努力挤出一些笑意,但那笑容已然不如刚才那般毫无阴霾、茂盛如春日的阳光,而是像透过薄云的日光,温暖依旧,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
‘赤敛……我绝不会让你步我那老友的后尘!’一个斩钉截铁、近乎誓言般的念头,在他心头轰然作响。他熔金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随即,他像是才想起身后还有其他人,转过头,对着明显放缓了脚步、留出空间的迪安四人,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师父表情
“哦~差点把你们这几个小尾巴给忘记了,赶紧的,跟上步伐,我的乖徒儿们~”
另一边,鸣言完成了对西北角冰封区域周边的初步勘查,带着一脑门的疑云和那份关于“红色毛发”的沉重发现,正准备返回城防营详细撰写报告。他迈着的沉稳步伐踏入相对宽阔的主街道,心思还在如何措辞才能既如实上报又不至于立刻将兄长卷入漩涡中纠结。然而,命运或者说这座城市的街道布局,偏偏在此刻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撞见了这座庞大帝都里,他此刻最不想单独遇见的人。
鸣德。他那身无论在哪里都如同烽火台般醒目的橘红色皮毛,在春日的人流中,简直像是自带聚光灯。鸣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棕黄黑条纹的尾巴瞬间绷紧,尾尖低垂,贴向小腿。他被牧沙皇给予的职责在庞大的帝国官僚体系中不算起眼,却也至关重要——负责恙落城核心区域的日常安防与巡逻调度。替破开家门的仇人、如今的君主看守“家门”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近乎平静地接受了。忙碌的军务和明确的职责,像一道屏障,让他可以理所当然地避开那些尴尬的、充斥着复杂情绪的家族聚会,尤其是不用那些性情难测、关系微妙的兄弟们正面相对。然而此刻,这道屏障消失了,而且还是和关系最为微妙的鸣德。
鸣德显然也看见了他。几乎是同时,两边行走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街道上的人流自然地分流,从他们之间穿过,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兄弟二人暂时隔开。
迪亚感受到身边鸣德身体再次的紧绷和骤然的沉默,他顺着鸣德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只同样高大健硕的虎兽人。对方有着和鸣德、鸣崖如出一辙的、仿佛熔化的黄金铸造而成的璀璨金瞳,但毛色是更常见的棕黄底衬着漆黑的条纹,气质沉静内敛,与鸣德的恣意张扬截然不同。
“你熟人?”
迪亚压低声音问,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迪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缓缓走近,不动声色地站在鸣德的左侧稍后方,既是一个支撑的姿态,也便于观察全局,他轻声问道:“又是……兄弟?” 他用了“又”字,因为之前已经见识过鸣崖。
鸣言在看到鸣德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避开这令人窘迫的对视和可能发生的任何交流,他甚至没有多看迪亚他们一眼,只是快速地对鸣德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脚下方向一变,就要转身汇入旁边一条岔路。
“站住~!”
鸣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穿过街道上嘈杂的背景音,钻入鸣言的耳中。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却有种让鸣言脚步生根的魔力。他居然真的停住了,背对着鸣德,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过来。”鸣德再次开口,这次是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明确的命令口吻。迪亚和迪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不仅拉开了与鸣德的距离,也为这对兄弟的“重逢”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私密的空间。昼伏、迪尔和伽罗烈也识趣地停在稍远处,好奇又有些紧张地观望。
鸣言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内心的权衡。最终,他还是缓缓地转过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在距离鸣德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低垂,避开与鸣德直接对视,声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哥……有什么事吗?”
那声“哥”叫得极其轻微,几乎被街道上的喧闹淹没。
“你跑什么?”鸣德眼皮半垂,熔金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上下扫视着鸣言。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理清。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城防营那边,今天的事情……比较严重。”鸣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他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展示一下自己身上的轻甲以示身份。忽然,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落在了鸣德身边、那一身同样鲜艳夺目的红色之上——迪亚。鸣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袋里各种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乱窜,试图解释这过于巧合的‘红色’。
‘我们……以前不是有传统,只与同族联姻,以保持血脉和毛色的纯粹与威仪吗?哦……不对,’
他立刻在内心纠正自己,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帝国已经没了,我们也不再是皇族了,那么,这条规矩自然可以作废了……’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鸣德和迪亚之间来回比较,试图找出更多相似或不同的细节。
‘看这狼族少年的年纪……比八哥当年被大哥构陷、废黜的时间要久远啊……难道是更早之前,八哥还在外游历或者……隐藏身份时留下的……私生子?’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似乎又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否则如何解释八哥对这陌生少年如此亲昵维护的态度?以及这少年身上那罕见而醒目的红色?
“你看什么呢?”鸣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度,如同惊雷般打断了鸣言纷乱的思绪。他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鸣言那游移不定、最终聚焦在迪亚身上并充满探究的目光,这让他感到不悦,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啊……没、没什么……”鸣言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视线,心脏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但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红色毛发……之前没见过……会不会……’
想到这里他继续说着
“就只是……例行公事,到那边检查看看而已。”
他再次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语气尽量平稳
“事情比较严重,不然我也不会亲自带队出来勘查。”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依旧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死死锁定了迪亚,试图从他脸上、身上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比如对“西北方向”、“严重事件”这些关键词的细微反应,或者身上是否有刚刚经历战斗或治疗的痕迹。但他很快失望了。那个红发的狼族少年只是平静地站在鸣德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旁观者的礼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略微有些尴尬的兄弟重逢戏码。他的气息平稳,姿态放松,除了右手似乎一直虚握着放在身侧,看不出任何异常。是心理素质极佳?还是真的完全不知情?鸣言无法判断,只能将这份疑虑更深地埋入心底。
“既然碰见了,”鸣德没有继续深究鸣言的目光,或者说,他将那份不悦暂时压了下去,转而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的“关注”
“后天傍晚,日落之后,到南城的‘夜摩酒馆’来找我。我有事要问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今天还有其他事……我要带我的徒弟们去买点东西。”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迪安他们一眼,目光在迪亚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回看向鸣言,熔金色的瞳孔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你要是不来……”
他没有说后果,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两声含义不明的轻哼,仿佛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具压迫力。说完,他不再看鸣言,手臂重新用力揽住迪亚的肩膀,转身就要带着他们离开。
鸣言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如同黏着的蛛丝,绝大部分都牢牢地吸附在迪亚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春日阳光下燃烧般的红色背影上。那抹红色,与他脑海里冰层下冻结的那一根越看越像,这个疑惑在他的脑海中不断交错、重叠,最终化为一团愈发浓重、亟待解开的谜雾。
春风拂过街道,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将那逐渐远去的、属于鸣德和少年们的说笑声,吹散在喧闹的市井气息之中。
“那个狼族少年的手……受伤了?”
他目光锐利的盯着迪亚手上缠起的绷带,心思越发深沉,鸣德没有受伤,这恙落城红色的中大型兽人并不多,把其他排查完不用接近他都能知道是不是了,他这样想着,转头往城防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