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一十九(2/2)
“况且,” 牧沙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嘲讽的感慨
“你不替孤领兵打仗、整肃军务,难道是想躲到哪个关口城池去,关起门来继续当你的逍遥王爷,享你的清福吗?”
他微微摇头
“孤可都没有这么好的命~闲暇时光,一杯清酒难道不足以入眠吗?”
说着,他又侧过脑袋,纯黑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鸣崖低垂的脸上。鸣崖不敢抬眼,但那低垂的金色眼眸中,依旧无法完全掩饰地闪过一抹深切的忧虑。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牧沙皇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如同低沉的闷雷滚过庭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自然知道你从来不想争权夺利,否则我当初自然不会留你~但你好歹也是皇族出生,享受过其中的安逸,是不是也应该肩负起一点责任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抓起,随意地、却又带着某种决断意味地,一把撒入潭中,激起更大范围的争抢与水花。
“总不能,张着嘴吃完了孤赏下的白饭,连吃完后的碗,都懒得动手洗一下吧!”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盯着鸣崖的眼睛说的,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陛下教训的是!臣……臣知罪!是臣愚钝,是臣短视,是臣……”
鸣崖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语无伦次地告罪。因为牧沙皇已经迈步,走到了他的身前,近在咫尺!一只覆盖着浓密黑毛、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随意地、却带着千钧分量般,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凉,但鸣崖却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烫到,整个肩膀乃至半边身体都僵硬了。
“不用担心。” 牧沙皇凑近了些,纯黑的瞳孔倒映着鸣崖强作镇定的、却难掩惊惶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保证的清晰度,“孤是杀人不眨眼,也确实没什么慈悲~但~”
他顿了顿,搭在鸣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按。
“孤,从不杀贤良,更不杀肯做事、能做事的人,我并不在意你们的过去,不妨好好想想,我为何留下你?做好你该做的本分,其他的……不必多想,也轮不到你想。”
说完,他松开了手,不再看鸣崖一眼,直接越过他僵立的身躯,步伐沉稳地朝着庭院外走去。黑色镶金的袍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只剩下风声和水波轻响,鸣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背后内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毛,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窒息感。
他抬手,擦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金色的眼眸中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的庆幸。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要么,被牧沙皇看穿心思,觉得他怯懦无用甚至心怀异志,利索地杀了他,至少……或许不会牵连家人——他卑微地期盼着;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得到对方一个明确到特定程度的“保证”或“警告”。至少,这比稀里糊涂被丢进“旧日战甲”当“耗材”要强得多……
“真是……熬走了一个,又来一位更可怕的……”
鸣崖望着牧沙皇离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苦涩地低喃了一句。庭院里早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叶首国,永春之城——迈赫罗斯。
与北境恙落城尚存的春寒不同,迈赫罗斯仿佛永远浸润在一种温和湿润的空气里。街道两旁种植着常绿的阔叶树木,地理位置的优势,常年的暖流让城市即便在冬季也充满生机,故得“永春”之名。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族裔的兽人穿梭往来,市井喧嚣,似乎与任何阴谋、死亡绝缘。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城市一处相对僻静、却仍能观察街景的露天食摊角落,坐着两位经过简易伪装的客人。一位是身材高大鳄鱼兽人,另一位则是白色皮毛和狼耳的少年。
“长老……秘法书院的维泽尔长老,好像死了……”
法尔枇奈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食客的谈笑和碗碟碰撞声淹没。他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指尖却有些发白。
思奇魁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粗陶茶杯,啜饮了一口略显苦涩的本地清茶,绿色的竖瞳在兜帽阴影下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斗篷下,他粗壮的鳄鱼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拂过凳脚。
“这种层级的消息,不用去费力辨别真假。” 他的声音平稳而淡漠,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只有当事情真的发生了,且严重到难以收场时,上位者才会这样拼命地遮掩、封锁,试图控制消息的发酵。若是假的,他们巴不得跳出来澄清,以稳定人心。”
他放下茶杯,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店铺。
“而且,肯定不是只死一个维泽尔这么简单。”
思奇魁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只有近在咫尺的法尔枇奈能听清
“那个困住我们的‘衍禁之笼’,是他们四人合力远程施展的结界。结界忽然毫无征兆地破碎,唯一的可能就是维持结界的魔力源头出了大问题。四人联动的魔力回路一旦倒流反噬,首当其冲自然非死即重伤。如果四人中有一人当场死亡……”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味那可能发生的惨烈场景。
“……那么其余三人,绝无可能全身而退,重伤是必然的。他们现在急于掩盖其中一人的死讯,恰恰是因为他们自己伤得太重,害怕了!害怕敌对势力,害怕国内的其他派系,甚至害怕那些原本被他们压制的‘自己人’,会趁此良机,扑上来撕咬!”
法尔枇奈听得心头凛然,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回想起那日结界破碎后,外界那股混乱而危险的气息,以及思奇魁毫不犹豫带着他飞遁的决定。原来,长老早已洞悉了背后的凶险。
“那长老……我们之前不是说,要去秘法书院吗?为什么先来了迈赫罗斯?到这里是要……” 法尔枇奈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也学着思奇魁的样子,抿了一口茶,试图让温热的液体安抚有些不安的心绪。
“等人。” 思奇魁言简意赅,绿色的竖瞳望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仿佛在期待某个身影的出现,“等一个‘帮手’。在这里,我们还有好几位可靠的‘同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他会想办法,把我们‘安全’且‘合理’地送进现在的秘法书院。同时……” 思奇魁转过头,看向法尔枇奈,兜帽下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也能从他那里,得到最确切的内部消息,确认一下……那个维泽尔长老,是不是真的死了。”
阴谋的气息,仿佛随着他低沉的话语,悄然融入了迈赫罗斯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无声地发酵——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条街道上。
一个略显瘦削、动作轻灵的身影,正警惕地穿行在人群之中。那是一只薮猫兽人,有着蜜色的皮毛和绿如翡翠的眼睛,耳朵高高竖起,不时灵活转动,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正是岚染。
他有些不适地抖了抖耳朵,似乎想甩掉某种无形的压力。永春之城的繁华与安宁,与他内心燃烧的执念和紧迫感格格不入。他还在追寻着那个困扰了他养父一生、最终导致其疯狂自焚的真相。这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那天在边境山林,遭遇嘉嘉尔带领的迪安、昼伏、伽罗烈一行人,爆发冲突后,他果断选择了朝另一个方向逃窜。途中,在一片狼藉的林地里,他意外捡到了一个沾满泥土和凝结血块的小皮袋,上面是秘法书院的徽记,他从迪亚展示给他看到束带上记住了这个标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枚沉甸甸的金币。金币上还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钱币的来历?不重要。它的原主人是死是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笔“横财”,他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他已经选择放弃寻找迪亚了。本就是临时搭伙、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迪亚将他成功将他带入了叶首国,如今,他只能依靠自己。
“捡到的钱还真不少……” 岚染摸了摸贴身藏好的钱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省吃俭用的话,足够在叶首国境内活动、调查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一边匀速走着,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机警的猎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建筑的风格、行人的衣着谈吐、店铺的招牌、甚至墙角张贴的告示。
“要先想办法了解情况……几十年前的事……卷宗可能被封存或销毁,直接相关的当事人恐怕也大多不在世了……要想追查,一定得找到当年有过直接接触、或者间接知晓内情的人才行……”
岚染的眉头紧紧皱起,脑中飞速梳理着养父留下的烧剩的纸片边缘模糊的字迹、还有那封他偷看过的、押镖文书上的信息……
他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翠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个承载着无数谜团和危险的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挖掘出来,清晰地刻印在脑海。
“……法尔伊裴!”
岚染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过街道上每一个可能与此相关的线索。虽然这只是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名,一个渺茫到极点的线索……但此刻,这就是他手中唯一的线头!
他必须抓住它,哪怕前面是更深的迷雾,甚至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岚染抬起头看向天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他开始了独自一人的、充满未知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