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潮声乱(1/2)
竹篙拨开韩江水面的瞬间,我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岭南水乡惯有的桂花香,也不是咸淡水交汇的腥甜,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腐气,像暴雨前闷在渔网里的死鱼,顺着江风往鼻腔里钻。张青云(我爹)握着舵柄的手突然收紧,桃木剑在他后腰的布套里轻轻震颤,剑穗上的鲁班木符正对着江面方向微微倾斜。
“水脉不对劲。” 他盯着船底泛起的漩涡,“韩江的流势从来是清浊分明,你看那漩涡中心 ——”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本碧绿的江水在前方突然转黑,像被人泼了桶墨汁,漩涡边缘还浮着几缕油亮的黑丝,缠在漂流的芦苇秆上,看着像极了龙虎山见过的魔气丝。小明盘腿坐在船尾诵经,菩提佛珠突然 “咔嗒” 一声卡壳,他睁开眼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师兄,江水在哭。”
陈阳的尖叫紧接着炸响在船舱:“关小生!快来看这鬼东西!”
光谱仪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波正疯狂跳动,像被惊扰的蜂群。他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脸色发白:“浊气浓度 287 纳克每升,是汕头港的三倍还多!你看这蔓延轨迹 ——” 一道红色虚线沿着屏幕上的水文图爬行,正好与闽江水脉的走向完全重合,“从湄洲岛方向过来的,跟活物似的往内陆钻!”
船行至闽江口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数十艘渔船横七竖八地漂在锚地,有的船舷撞出大洞,渔网像破布条似的挂在桅杆上;有的干脆翻扣在水面,船底朝天,漆皮剥落处露出发黑的木头。码头上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油布衫的渔民,或蹲或坐地靠着货箱,有人攥着断裂的渔网哭骂,有人把搪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泥浆沾脏了裤脚。
“造孽啊!这是要绝我们活路!” 一个戴斗笠的老汉用闽南话嘶吼,拳头捶打着码头的青石板,“三月廿三妈祖诞还有三天,十七个人啊!昨天还跟我喝米酒,今天就没影了!”
我爹递过去水壶,老汉却挥手打翻,水洒在地上,很快渗进裂纹里。他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眼眶红肿,布满血丝:“你们是外来的吧?别往前走了,湄洲岛那边邪门得很!”
“大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蹲下来帮他捡碎碗片,指尖触到的瓷片还带着余温。
老汉往江面上啐了口唾沫:“十天前开始不对劲的。先是渔获越来越少,撒十网空九网;后来夜里听见江里有哭声,跟女人哭似的。三天前更邪门,妈祖祖庙那边冒起灰雾,连山顶的石雕像都看不见了 ——”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王阿婆说,她半夜爬起来看海,见着水里站着黑影,头比船帆还高,手里抓着船桨往水里拖人!”
陈阳突然 “咦” 了一声,举着光谱仪往码头东侧走。那里停着艘半沉的小渔船,船尾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符纸边缘发黑,像是被烟火燎过。“这船上有强浊气反应。” 他蹲下来扫描船板,屏幕上的红波瞬间达到峰值,“而且…… 这痕迹不像撞的。”
我凑过去一看,船舷的破洞边缘异常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来的,缺口处还沾着几缕黑丝,和江里的那些一模一样。小明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尖指向远方:“小生哥,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眺,湄洲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按我出发前查的资料,妈祖祖庙该是 “海上布达拉宫” 的模样 —— 依山而建的红墙金瓦层层叠叠,山顶 14.35 米高的妈祖石雕像面朝大海,连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她手中的玉如意。可此刻,整座岛都被灰雾笼罩着,朱红的墙瓦像褪了色的旧布料,山顶的雕像完全被浓雾吞没,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沉闷得像被捂住了嘴。
“不对劲。” 我爹皱着眉,手按在桃木剑上,“妈祖祖庙香火最盛,就算阴天也该有香烟缭绕,哪会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码头另一侧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个穿粗布衫的姑娘正往这边跑,头上的蓝布头巾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划痕。她手里紧攥着半截断桨,桨叶上还沾着水草和暗红色的血迹,看到我们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疯了似的冲过来。
“别往前走!” 她张开胳膊拦在我们面前,断桨 “哐当” 一声戳在地上,“你们是去祖庙的吧?不能去!会死的!”
这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渗着汗珠,腰间挂着块墨绿色的玉佩,雕着妈祖持灯的纹样,玉佩边缘有道新裂痕。陈阳刚要开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神像哭了三天!真的,天后宫里的妈祖像,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流,把供桌都泡湿了!”
“你是谁?” 我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我们,“慢慢说。”
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颤:“我叫林阿妹,是祖庙旁边宫下村的。三天前夜里,我去天后宫帮阿婆给妈祖换袍 ——”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红绸布,上面绣着金线纹样,“这是新做的袍料,本该三月二十一的换袍圣典用的。那天夜里我正剪线头,突然听见神像‘滴答’响,抬头一看,眼泪正从她眼角往下掉,是浑浊的黑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抓着断桨的手不停发抖:“当天晚上就海水倒灌了!潮水漫进天后宫的门槛,把香案上的烛台都冲倒了。村里的人说这是妈祖示警,可第二天一早,出海的渔船就没回来 —— 我爹也在里面。” 她举起断桨,桨柄上刻着个 “林” 字,“这是我爹的船桨,昨天在滩涂上找到的,旁边还有他的草帽,被撕成了碎片。”
小明突然合十行礼,菩提佛珠在他指间转动:“阿弥陀佛,你玉佩上的妈祖像在发光。”
林阿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果然,那块墨绿色的玉佩正泛着微弱的绿光,裂痕处的光芒更亮些,像有水流在里面涌动。“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摸着玉佩,声音低了下去,“祖庙的阿公说,这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可自从灰雾起来,玉佩就一直发烫,昨天还裂开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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