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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丝路重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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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如山。阿卜杜拉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按《商约》附则第三条,”老刑官缓缓开口,“货品与约定严重不符,属恶意欺诈。判被告阿卜杜拉退还全部货款五百银元,另赔偿原告损失一百银元。此外,记入‘失信商贾名录’,三年内不得在丝路主要城镇进行大宗交易。”

“名录?”阿卜杜拉茫然。

旁边的书记官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丝路商贾信用录”。他翻到某一页,将阿卜杜拉的名字、籍贯、所犯事由工整记录。“此录每月抄送各城商贸司,失信者处处受限。”

阿卜杜拉瘫坐在地。他知道,在重视信誉的商界,这个名字上了黑册,等于被整个丝路抛弃。

这起判决很快传遍全城。商贾们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觉得早该整治这些奸商;也有人暗自心惊,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意手段。

李延年领回银元时,对老刑官深施一礼:“多谢公断!从前遇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或者私下械斗。如今有了仲裁院,我们这些正经商人,终于能安心做生意了!”

老刑官捻须微笑:“《商约》之要义,便在‘公平’二字。北境主公说了,丝路要长久繁荣,必须让守信者得利,让失信者受惩。”

这起案例成了活教材。此后数日,主动到商贸司备案交易、咨询条款的商贾增加了三成。那些习惯在秤砣上做手脚、在货物里掺假的商贩,不得不收敛许多。

然而,阳光下的秩序越是稳固,阴影中的涌动就越是剧烈。

第三幕:暗影蠢动

四月末的碎叶城,夜晚已有了暖意。但城西“骆驼巷”深处的一处宅院里,气氛却冰冷如冬。

这是碎叶城原豪族穆萨家族的旧宅。穆萨家世代掌控碎叶城三分之一的驼队和货栈,从前商旅进城,首先要向穆萨家缴纳“地头钱”,才能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可《商约》实施后,北境收回城务管理权,统一征税,穆萨家那些灰色收入一夜之间没了大半。

此刻,宅院正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七八张阴沉的脸。

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突厥汉子,阔脸浓须,左脸颊有一道刀疤——正是穆萨家族现在的族长,穆萨·铁勒。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都说说吧,这几个月,各家损失多少。”铁勒的声音粗哑。

下首一个干瘦老者咳嗽两声:“我们车师部落在天山隘口的关卡被撤了,往年光春季就能收过路费两千银元,今年……一分没有。”

“我们焉耆的盐池,”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从前西域三分之一的盐要从我们那儿过,抽一成利。现在北境在碎叶设了官盐仓,直接从中原运盐来,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盐池的工人跑了一半!”

“还有更糟的。”一个粟特商人打扮的人压低声音,“北境人在查旧账。我有个表亲在商贸司做文书,他说沈括大人调阅了过去五年碎叶城所有大宗交易的记录,正在核对税赋……要是追查起来——”

“砰!”铁勒一拳砸在案上,烛台跳起半尺高,“欺人太甚!断我们财路不说,还要秋后算账!”

堂内陷入死寂。只有蜡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角落阴影里传来一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所以,诸位就甘心看着祖产被夺,坐以待毙?”

众人悚然望去。说话的是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苍白,薄唇,下巴尖削。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竟无人察觉。

“你是谁?”铁勒握紧了匕首。

黑衣人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上刻着一只仰天啸月的狼头,狼眼处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黑汗……狼卫!”干瘦老者失声惊呼。

黑汗王朝的狼卫,是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密探组织。传闻他们无孔不入,精通刺杀、煽动、破坏,是黑汗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刀。

“在下阿史德·骨咄禄,奉我家可汗之命,来助诸位一臂之力。”黑衣人——骨咄禄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助我们?怎么助?”铁勒警惕地问。

骨咄禄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碎叶城地图。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北境在碎叶常驻三千骑兵,分驻东大营、西大营、城中戍卫所三处。军械库在这里,粮仓在这里,马场在这里。”

他的手指又滑向城外:“每旬有六支商队从碎叶出发,三支往东去中原,三支往西去西域。往西的商队中,必有一支押运着北境最看重的货物——新式军械的样品、格物院的图纸、或者给西域各国的‘援助物资’。”

铁勒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一支重要的北境商队,在‘意外’中被劫。”骨咄禄的声音轻柔如耳语,“货物损失殆尽,护卫全部被杀。而凶手,可以是一伙‘流窜的马贼’。”他顿了顿,“或者,更妙的是——凶手是‘丝路联防队’中的西域人,他们‘监守自盗’,事后还故意留下些证据,指向某个对北境不满的部落。”

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会引发战争的!”干瘦老者颤声说。

“战争?”骨咄禄笑了,笑容冰冷,“不,这只会引发猜忌。北境人会怀疑西域人的忠诚,西域人会恐惧北境的报复。信任一旦破裂,这《商约》就成了废纸。到时候,丝路重新陷入混乱,诸位的关卡、税权、地盘,不就都回来了吗?”

他环视众人:“当然,事成之后,黑汗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待我们掌控西域,碎叶城乃至整个丝路北道,都可以交给在座诸位共管。比起在北境人手下苟延残喘,不如做黑汗的封疆贵族,如何?”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贪婪、恐惧、愤怒、野心,在这些西域豪强的眼中交织。

铁勒盯着地图,胸膛起伏。他想起祖辈的荣光——百年前穆萨家曾是碎叶城主,进出商队都要看穆萨家的脸色。可如今,他要去北境衙门低声下气,看那些汉人官吏的脸色……

“需要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骨咄禄的笑容加深了:“人,诸位出。时机,我来定。至于具体计划——”

他凑近铁勒耳边,低语起来。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巴格达。

哈里发宫廷的偏殿里,烛台用的是大马士革最精湛的铜匠打造的枝形灯架,三十六支蜂蜡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有龙涎香和玫瑰水的芬芳,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掌权维齐尔(宰相)贾法尔·伊本·叶海亚,正就着烛光阅读一份羊皮纸报告。他年约六十,头发胡须都已花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依然锐利。身上华贵的丝绸长袍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几何图案,显示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报告很长,用优雅的阿拉伯文写成,详细描述了东方丝路的剧变:一个叫“北境”的政权如何崛起,如何击败海上的法兰克人,如何整合西域诸国,如何制定《丝路商约》。

“他们输出的铁器,比大马士革钢更廉价,却足够锋利;他们的布匹,色彩鲜艳不易褪色;他们的瓷器,轻薄如纸,声音如磬。”贾法尔读到这里,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不只卖货,还传播某种‘学问’。”

他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书记官:“我们在喀布尔的商人回报,北境人在碎叶城设立了‘学院’,招收各族学子,教授的不只是汉文经典,还有‘格物’、‘算术’、‘农工’。甚至……允许女子入学。”

书记官躬身:“是的,大人。据说他们的主公萧北辰有言:‘人才不论出身性别,唯才是举’。”

“危险。”贾法尔吐出两个字,“比刀剑更危险的,是思想。当年先知(愿主福安之)的教诲能传遍四方,正因其能深入人心。如今这北境的做法,异曲同工。”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巴格达的夜色,底格里斯河如一条黑色的缎带穿过城市,河面上点点渔火。

“哈里发陛下对东方商路被控一事,已经过问了三次。”贾法尔背着手,“我们的丝绸、香料、珠宝,运到东方的成本增加了两成。而从东方来的廉价货物,正在冲击巴士拉、设拉子的作坊。上个月,设拉子的织工会行已经向总督请愿,要求限制北境布匹的输入。”

“那是否要采取……”书记官做了个手势。

“不,暂时不要。”贾法尔转身,“东方太远,情况不明。我们和北境之间,还隔着黑汗王朝、萨曼王朝、以及几十个西域小国。让黑汗人去碰碰这个北境吧。”

他走回案前,提起一支芦苇笔,在另一张羊皮纸上快速书写:“派一队人去碎叶城。要精明的商人,也要有学问的人。以贸易为名,去看看这个北境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的军力如何,制度如何,百姓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主公萧北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笔尖沙沙作响。写完命令,贾法尔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书记官:“记住,是观察,不是挑衅。在弄清楚这个对手之前,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是。”

书记官退下后,贾法尔独自站在巨幅的世界地图前。这幅地图是百年前哈里发马蒙时代,集当时最博学的学者绘制的,代表了伊斯兰世界对已知世界的认知。

他的手指从巴格达出发,向东移动,穿过波斯高原,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那片被标注为“东方未知之地”的区域。

“北境……”老人喃喃自语,“你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财富?还是……”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那影子笼罩了整个西域。

碎叶城,“西域事务协调司”密室。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壁是厚重的石墙,门是包铁的榆木门,关上后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室内只有一盏油灯,灯芯调得很小,勉强照亮桌案周围。

沈括坐在案后,正听取暗辰卫西域分舵舵主“灰隼”的汇报。灰隼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不是寻常人。

“穆萨·铁勒昨夜在家中秘密会见了七人,都是对《商约》不满的本地势力。”灰隼声音平板,像在念账本,“会谈持续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用‘听瓮’在墙外听到了片段。他们在谈‘商队’、‘马贼’、‘嫁祸’等词。”

沈括手指轻敲桌面:“黑汗的人呢?”

“确认有一名狼卫进了碎叶城,化名‘骨咄禄’,身份是撒马尔罕来的珠宝商人。他三天前与铁勒在‘葡萄架’酒肆‘偶遇’,此后铁勒的行踪就变得诡秘。”灰隼顿了顿,“需要抓捕吗?”

“不。”沈括摇头,“主公说了,要放长线。让他们动,我们才能知道他们想怎么动,背后还有谁。”

他展开一张碎叶城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小点:“加强这些位置的监视。特别是即将出发的西行商队,尤其是那支押运‘格物院西域合作样品’的队伍。”

“已经安排了。”灰隼道,“商队护卫中有我们十二名好手,都换了装,扮成普通镖师。沿途还有三组暗哨接应。”

沈括点头,又问:“大食那边呢?”

“巴格达派出的探子已经过了木鹿城,约莫半月后抵达碎叶。一共六人,领头的是个叫‘易卜拉欣’的学者,通晓汉文、波斯文、希腊文。随行的五人中,至少两人是武士,虎口有厚茧,步伐沉稳。”

“学者?”沈括挑了挑眉,“有点意思。来了之后,安排他们参观学院、工坊、农庄,那些可以展示的,都展示给他们看。但要盯紧,不许接近军械库、格物院核心区、还有主公的画像陈列室。”

“明白。”

“吐蕃残部那边?”

“有三个部落最近在大量收购武器和驮马,有南下山谷劫掠的迹象。已经通知河西守军加强祁连山各隘口的巡逻。”灰隼顿了顿,“还有一事……江南沈家、王家、谢家,都派人到了敦煌,似乎在接触西域商人,想绕过我们直接建立走私渠道。”

听到“江南沈家”,沈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沈家旁支,当年因主张与北境通商,被主家排挤,一怒之下来投北境。如今沈家竟然还想在丝路上分一杯羹……

“证据收集齐了吗?”他问。

“齐了。他们与于阗某个小部落的交易记录、贿赂边关吏员的账目、甚至还有几封与流亡江南的旧朝官员往来的密信。”灰隼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都在这里。”

沈括接过,快速浏览。纸张是江南特产的竹纸,墨迹也是江南徽墨特有的紫光,内容触目惊心——这些江南世家不仅想走私货物,还在暗中收集北境军情,甚至试图联络西域势力,组建“抗北联盟”。

“主公说得对,外患不可怕,内贼才可恨。”沈括将证据收起,“把这些抄送一份给江南分舵的‘玄狐’,他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西域这边……”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萧北辰亲笔题写的条幅,只有四个字:“阳谋正道”。

“主公要以阳谋治丝路,我们就用阳谋。”沈括转身,“加强碎叶城防,公开宣布下月举办‘第一届丝路商品博览会’,邀请各国商贾参展。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北境有肉吃。”

“那黑汗的阴谋……”

“让他们来。”沈括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正好用他们的血,给新生的丝路秩序,祭旗。”

灰隼躬身退下。密室里重归寂静。

沈括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然后他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走上衙署屋顶的了望台。

碎叶城的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主要街道上悬挂的灯笼连成一条条光带。远处市集仍有喧闹声传来,那是夜市的狂欢还在继续。更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如流动的星火,缓缓移动。

春风吹过,带着暖意,也带着塞外特有的、混杂着沙土、青草和远方雪山的清冽气息。

沈括深深吸了口气。

这条千年古道,终于重新活过来了。但它能活多久,能走多远,取决于多少智慧、勇气、乃至鲜血。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北辰城的方向,主公萧北辰坐镇之处。

“主公,”沈括轻声自语,仿佛在汇报,又仿佛在承诺,“您交托的这条路,属下一定守好。无论来的是狼是虎,是明枪是暗箭……”

“碎叶城,绝不会再陷落。”

夜空无云,北斗七星在苍穹中清晰可见。星光洒在碎叶城的屋檐街巷,洒在沉睡的驼队上,洒在巡逻士兵的肩甲上,也洒在沈括肃然的脸上。

丝路重开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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