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卡利布篇（十一）（2/2）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争先涌向高台，唯恐落后。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写下，一个接一个鲜红的手印按在树皮纸上。

青壮男人自然是主力，但也有一些体格健壮的妇人，甚至几个半大孩子在家长的陪同下也怯生生地报了名，想赚点“小券”补贴家用。

日头偏西时，名册上的数字停在了六十八。

穆桂英合上名册，狄金鸾整理好按满手印的契约。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和更深沉的凝重。

招募完成，人心被“利益”与“规则”这两条一软一硬的绳索，初步牵引向了“劳动”这个新的方向。

但真正的考验，在三日之后，当这些人拿起工具，真正开始为建设而非破坏流汗时，才会到来。

夜幕降临，临海别院灯火通明。

桌上摊开那本写满六十八个名字和编号的名册，以及那一叠按着红手印的简陋契约。

四人围坐，气氛比前几日稍显轻松，但讨论的议题更加具体。

“六十八人……比预期多了近二十人。”

狄金鸾的指尖轻轻划过名册上的数字：

“看来，铁器的诱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也可能是被吓的。”

穆桂英轻嗤一声，仰头灌了口酒：

“驳那虚影一出现，我瞅着好些人腿肚子都抽筋了，生怕干活时偷懒真被压得喘不过气。”

“威慑是必要的底线，但长期维系不能只靠威慑。”

“明日开始，我与莉娜要带人勘测仓储具体位置，规划材料运输路线。”

晏安执起炭笔勾勒卡利布营地及其周边地形草图，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狄金鸾：

“娘，第一批工程物资可备妥？尤其是食物和饮水，必须足量、按时供应。

最初的几日是建立信任和习惯的关键期，不能出任何纰漏。”

“放心，从泰诺调配的玉米、鱼干和淡水已经启运，第一批明日下午就能到港。”

狄金鸾淡然一笑，斟了一盏清茶放到晏安手边：

“通兑券的印制和防伪也要跟上，工程开始后，每日结算发放，必须及时、准确，不能打白条。”

一直安静听着的樊星澜盯着那些红手印，忽然出声：

“安安，他们按了手印，就真的会守规矩吗？

我以前……嗯，在别的地方，也见过按了手印最后反悔的。”

“按手印是一种仪式，一种确认，它本身不保证什么。”

晏安放下炭笔，认真地看着她：

“保证契约执行的，是背后清晰的权利义务设定、可预期的奖惩机制，以及最重要的履约带来的实际利益，和违约面临的确定代价。

我们制定的规则越清晰公平，执行得越严格一致，这手印的分量就越重。

反之，就是废纸一张。”

“所以，接下来我们得盯紧。”

穆桂英握了握拳：

“哪个敢偷奸耍滑，哪个敢私藏物料，第一次警告扣券，第二次直接逐出，严重点的当众处罚，以儆效尤。

规矩立了，就不能倒。”

“恩威并施。”

狄金鸾总结：

“通兑券和铁器是‘恩’，是胡萝卜；

严格的劳动纪律和神罚威慑是‘威’，是大棒。

胡萝卜要足够诱人，大棒要足够坚硬，并且说到做到。

这样，他们才会慢慢习惯，想要好东西，就得按照这套新规矩来。”

樊星澜似懂非懂，伸手戳了戳一个特别模糊的手印：

“这个印子都糊了……这个人好像很紧张。”

狄金鸾看了一眼名册对应的位置：

“编号十七，叫‘礁石’，是个有名的刺头，以前劫掠很凶。

他报名时手确实抖得厉害。”

她顿了顿，又道：

“或许，对他而言，按下手印，比拿起石矛冲向敌人，需要更大的勇气。

这意味着他至少在尝试接受一种全新的、与他前半生完全相反的生存逻辑。”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海潮声声和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六十八个名字，六十八个手印。

代表着六十八个被“利益”和“规则”初步“说服”的个体，即将尝试迈出从“劫掠者”向“劳动者”转变的第一步。

这第一步能走多稳？会有人摔倒吗？会有人假装走路实则准备回头吗？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方向已经指明，路径已经铺设，奖惩的标尺已经悬起。

星光洒落，映照着名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鲜红的手印，也映照着海湾对面那片沉睡的、正在悄然改变的土地。

三日后，太阳照常升起时，卡利布营地将响起不同于往日厮杀与狂欢的另一种声音。

伐木声、夯土声、号子声……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建设”与“未来”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