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卡利布篇(八)(2/2)
当坑被完全填平,堆起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土丘时,穆桂英让人用木夯将土夯实。
一切就绪,她让人抬来一根事先准备好的、比前几日立碑更粗壮些的木桩,深深地打入土丘前的地面。
“此碑,为亡者而立。”
穆桂英站在无字木碑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卡利布人:
“碑虽无字,然神目如炬,皆知此处所埋为何,所祭为何。”
“此地,即为亡者安息之所。
自此以后,不得擅动一土一石,不得惊扰片刻安宁。”
“违者非但触怒亡魂,更犯神律。
昨日神兽巡海,尔等皆亲眼所见。
神在守护此地,亦在监督尔等。”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海面泛起一阵熟悉的、诡异的银光。
数十道修长滑腻的影子在海水中若隐若现,寂静地巡游着,空洞的“目光”似乎正投向岸上这片新起的坟冢。
卡利布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不敢再看。
无字碑沉默地立着。
土丘沉默地伏着。
陵鱼在远处海中沉默地巡游着。
一种新的、关于“死亡”的秩序与敬畏,在这片曾经只崇尚“力量”与“消耗”的土地上,被强行树立起来。
死亡,不再仅仅是“战利品”的来源或“力量”的传递媒介。
死亡,也可以是需要被掩埋、被沉默祭奠的“终结”。
这对卡利布人的认知,无疑是又一次无声却深刻的冲击。
穆桂英最后看了一眼无字碑和土丘,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晦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挺拔。
任务完成。
尸骨已掩埋,旧痕已覆盖。
至少表面如此。
但她知道,要掩埋和消除真正深入骨髓的“旧痕迹”,需要掩埋的,远不止这三十多具骸骨。
连续三日的劳作与直面黑暗,临海别院似乎也沾染了一丝疲惫的沉重。
但晚餐时分,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团聚的氛围,依然是最有效的舒缓剂。
今晚吃的是狄金鸾用新铁锅尝试的“海鲜乱炖”。
将附近能捞到的各种贝类、小鱼、海菜一锅煮了,只加了一点盐和姜片,味道却异常鲜美。
主食是烤得松软的木薯面包,里面掺了一点椰蓉。
“那些战俘……今天看起来怎样?”
晏安一边剥着蛤蜊壳,将剥好的蛤蜊肉放进樊星澜碗中,一边问下午送过一次药的莉娜。
战俘中有几人伤口感染发热,晏安配了草药。
“好些了。”
莉娜捧着一碗炖菜,小声回道:
“那个最年轻的,叫木木的,我去送饭时,她……她对我点头了。
虽然很快又低下头,但比之前像木头一样好多了。
负责送饭的老阿嬷说,有些人晚上会说梦话,会哭喊,但白天吃东西时更主动了。”
“嗯,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心里……更需要。”
“掩埋那边呢?”
狄金鸾看向穆桂英。
“埋了,立了无字碑。”
穆桂英言简意赅,喝了一大碗海带汤,才补充道:
“那些人……挖坑埋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估计今晚做噩梦的,不止战俘。”
“亲眼看到自己族群过去的‘成果’被集中收敛、郑重埋葬,这种冲击,比任何说教都直接。”
狄金鸾若有所思:
“恐惧之外,或许也能催生一点别的……比如,羞耻?
或者,至少是‘不该如此’的模糊感觉。”
“但愿吧。”
穆桂英叹了口气:
“就是心里堵得慌。
明明是做了该做的事,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不是胜利。”
晏安平静地接过话头:
“胜利是打败敌人获得成果,而我们是在清理一片被毒液浸透的土地。
清理的过程,难免会闻到毒液的恶臭,碰到被毒害的残骸。
没有荣耀感,只有……责任和疲惫。”
樊星澜终于放弃数有多少椰蓉,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
“那……我们算是在给土地解毒吗?”
“可以这么比喻。”
“很慢,很难,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完全解掉。”
“那如果解不掉呢?土地就永远有毒了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或许吧。”
狄金鸾缓缓开口:
“解不掉的部分,我们就用新的、厚厚的、干净的土盖上去,然后在上面种新的东西。
时间久了,新东西的根扎得深了,的力量慢慢中和了。”
“就像那个坟堆?”
樊星澜指向卡利布营地方向:
“把不好的埋下去,在上面立个碑,告诉大家别再去碰?”
“差不多。”
穆桂英声音闷闷的:
“只不过,要埋的‘不好’,不只是骨头。”
“哦。”
樊星澜不再多问,继续吃她的面包。
“其实我觉得,那块无字碑挺好的。
不知道该写什么,就不写。
反正该记得的,总会有人记得。
不该记得的,写了字也会假装看不见。”
几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有些感慨。
是啊,无字碑。
埋葬过去,标记地点,却不予评价。
将解释和记忆的权利留给时间,留给后来或许会有的、不一样的“人”。
战俘有了温饱和编号,尸骨有了坟冢和无字碑。
“人”的价值在血腥的废墟上,被极其艰难地重新定义了一小步。
旧秩序的链条,又被砸松了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