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卡利布篇(七)(2/2)
咀嚼的动作一开始很慢,随后越来越快,几乎噎住。
她又抓起一把鱼干,胡乱塞着。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动作依旧缓慢、笨拙、充满警惕,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爬向那片代表着“生”与“人”的区域。
穿衣,进食。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牙齿咀嚼的细微声响,以及……极力压抑的、终于忍不住的、低低的啜泣。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突然松弛后,生理性的宣泄。
晏安静静看着,直到所有人都穿上了衣服,吃下了一些食物。
虽然不多,但胃里有了东西,眼神里那死寂的麻木,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
登记开始,战俘们被逐一引导到桌前。
过程很慢。
很多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或者不敢说。
需要反复耐心地询问、提示,或者通过他们身上残留的、原部落的纹身或饰物痕迹来推断。
“名字?”
“木木。”
“原部落?”
女孩茫然地想了很久,才吐出几个音节:
“……西山……林鸟部。”
那是一个三年前被卡利布灭掉的小部落。
“被俘时间?”
女孩摇摇头,她只记得是“很多个雨季之前”。
晏安一一记录。
没有名字的,就用特征或编号暂代。
原部落不明的,就标注“待查”。
被俘时间模糊的,就写“长期”。
登记完毕之后,晏安取出预先准备好的小木牌。
木牌用轻质木头削成,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光滑,避免划伤。
正面用炭笔写上编号和简单的识别信息,如“女-林鸟部-木木”。
背面刻着简单的、代表“庇护”的符号,是樊星澜随手画的,一个圆圈里套着波浪线,象征“在规则之内的安全”。
每个登记完的战俘脖子上都被挂上这样一块木牌,木牌用柔韧的树皮松松系着,确保舒适。
当冰凉的木牌贴上皮肤时,许多战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或扯掉,眼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以及更深的、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此牌乃神明亲授,佩此牌者受神律庇护。”
“无人可再将尔等视为食物,或随意屠戮。”
“尔等之身,如今归属劳作与秩序。”
“以力换食,以劳存身。”
这番话语对于这些思维可能已经部分退化、长期处于极端应激状态的人来说,未必能立刻完全理解。
但“神谕”、“庇护”、“不可为食”这几个核心词,配合着木牌实实在在的触感,以及食物和衣物的给予,一点点渗入他们干涸的意识。
日头偏西,卡利布人在泰诺女武士们的武力监督下,在营地相对通风、干燥的另一侧,用现成的木材和棕榈叶,快速搭建了两个简陋但结实的茅草棚,比他们自己住的棚屋更为宽敞,地面铺上干燥的棕榈叶和细沙。
一个棚子安置十八名男性战俘,另一个安置十二名女性。
中间用一道结实的木栅栏隔开,留出足够的通风口和光照。
晏安向被聚集过来的卡利布人朗声宣布:
“需要两人,负责每日给他们送食物和清水。”
“自愿者可得神佑印记,日后论功行赏。”
人群一片死寂。
给昔日的“食物”送饭?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秩序。
不知过了多久,昨日那个儿子死于与泰诺的战斗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她自己在部落里本身就属于边缘人。
随后,一个左腿有些瘸、显然无法参与劫掠的年轻男子,也犹豫着举起了手。
晏安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让莉娜在他们手背上,用特殊的、短期内不会褪色的植物汁液,画上一个与木牌背面相同的“庇护”符号。
“每日三餐,清水足量。
若有克扣虐待,视为违逆神谕,严惩不贷。”
老妇人和瘸腿青年连连点头,眼神里除了畏惧,似乎也有一丝……被赋予任务的、微弱的光亮。
哪怕这个任务是照顾曾经的“食物”。
夜幕降临,三十余名战俘住进了新的茅草棚。
虽然依旧拥挤,虽然眼神依旧惊惶不安,虽然夜晚可能依然会被噩梦惊醒,但至少,他们睡在了有屋顶、相对干燥的地面上,脖子上挂着的不是锁链而是木牌,明日清晨,会有食物和水送来。
他们不再是“它”了。
至少在形式上,他们重新被纳入了“人”的范畴,哪怕是在最底层、最受监视的“待改造者”范畴。
夜风吹过茅草棚的缝隙,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活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