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卡利布篇(四)(2/2)
空气里有柴火熄灭后的焦炭味,有晾晒鱼干的腥咸,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气息。
那是油脂渗入泥土、骨头堆积在角落、某种铁锈般甜腻的腐败气混合而成的,属于这个营地独有的气味。
狄金鸾在营地入口停下,从袖中抽出清单,徐徐展开。
“今日奉神谕,清查营地。”
“凡骨制叉匕、石制切刀、储肉陶罐、剥皮刮刃、剔骨钩针……
一切用于处理同类血肉之器物,皆需销毁。”
“配合者,无事。”
“抗拒者,同器而毁。”
营地醒了。
一扇扇用棕榈叶编成的“门帘”被掀开缝隙,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道视线黏在狄金鸾和十名泰诺女武士身上,像潮湿的苔藓。
狄金鸾合上清单,抬手指向最外围东侧的第一间棚屋。
“从这里开始。”
第一间棚屋的主人是个老妇人,背驼得几乎对折,皮肤如同风干的皮革般层层堆叠在骨架上。
她蹲在棚屋门口的石灶旁,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燧石,正机械地摩擦着一根骨针。
那是用来缝制鱼皮的针,针身已经被磨得泛白透亮。
“清查。”
老妇人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向上翻了翻,看了狄金鸾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针。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活得太久的人特有的默然。
狄金鸾示意护卫队进屋,棚屋内部昏暗逼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张鱼皮、几捆干海草,墙上挂着几串贝壳项链,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渔民之家。
路过灶台时,莉娜似有所感,用矛尖谨慎地拨开干草,露出底下的陶罐。
罐子不大,口径约一尺,肚圆颈细,表面用红褐色的黏土涂着简陋的波浪纹。
罐口用棕榈叶和泥封着,但缝隙里渗出极淡的、混合了盐和某种酸败油脂的气味。
她抬头看向狄金鸾,后者微微颔首。
莉娜起身退开两步,对身后的女武士做了个手势。
一名身材高壮的女武士走上前,从腰后抽出铁锤。
老妇人终于停下了磨针的动作,缓缓站起身,很慢很慢,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她走到棚屋门口,挡在了女武士和陶罐之间,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瘦骨嶙峋的身体如同一具撑开衣服的骨架。
女武士犹豫了,看看莉娜,又看看狄金鸾。
“罐子,要毁。”
老妇人摇摇头,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音节。
莉娜在一旁低声翻译:
“她说,那是她儿子的罐子。
她儿子三年前死在和泰诺的战斗里,她留着他最后……留着他的一点念想。”
狄金鸾沉默片刻:
“打开。”
莉娜愣了愣,用匕首撬开封泥。
棕榈叶掀开的瞬间,那股气味浓烈了十倍。
不是腐臭,是经过高度盐渍、近乎腊肉般的怪异醇厚。
罐底沉着暗红色的块状物,表面结着白色的盐霜。
老妇人忽然扑向罐子,枯瘦的手伸进去捞出其中一块紧紧攥在胸口,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像漏风的兽皮鼓。
护卫队所有人都僵住了,莉娜不忍地别过脸。
狄金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摸出一方素白手帕,几乎是掰开老妇人的手指,强硬地取出那块东西包好,递给身后的女武士,而后从对方手中接过铁锤。
“退后。”
女武士们依言退开。
老妇人还想扑上来,被莉娜从后面架住。
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牢固。
狄金鸾举起铁锤,没有猛砸,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对准罐口下方三寸、陶罐最脆弱的颈腹连接处。
锤头落下时没有一丝风声,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锵!”
陶罐从击打点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随即崩解成十几片大小不一的碎块,哗啦散落一地。
罐底那些暗红色的块状物滚出来,在泥土上沾了灰,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腌制过度的鱼干。
老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瘫软下去,被莉娜架着才没倒在地上。
狄金鸾用锤头拨开碎片,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用素麻布将散落在地的块状物包好,而后递给莉娜。
“拿去海边,沉到深海。”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老妇人,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放在老妇人颤抖的手中。
“这是糖,甜的。”
“比你儿子好吃。”
老妇人愣住了,低头看看手中的油纸包,又抬头看向狄金鸾,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以外的情绪。
一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糖”这个词,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毁掉她最珍贵的东西,又给她一包“甜的”。
狄金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间棚屋。
身后传来老妇人撕开油纸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她尝到糖时是什么表情,因为狄金鸾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