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泰诺篇(二)(2/2)
抢不过,换不回我们需要的东西。
好的燧石、坚硬的木材、治病的草药……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熬着。”
樊星澜原本正认真听着,听到这里眼睛“噌”地亮了,几乎是跳着转过身,一把抓住身旁狄金鸾的袖子:
“鸾姐!鸾姐你听到了吗!大船!远航贸易!海上丝绸之路加一!”
狄金鸾被她晃得莞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半步,对着玛拉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卡西克,船与武器之事,不必忧心。
我们既有跨越重洋而来之大舰,亦精于改良舟楫、锻造利器之术。
若贵部愿意,我们可以传授你们加固船体、提高航速之法,甚至可以为你们打造一些……足以让卡利布人退避三舍的防身武器。”
“至于贸易,我们更可互通有无。
你们擅长捕鱼、编织、制陶,我们则有你们所需的各种物产与技术。
若建立起稳定的海路,彼此护卫,公平交易,何须再受他人劫掠之苦?”
玛拉怔怔听着,海风拂过脸颊,带来远方湿润的、预示着变天的气息,但这一次,那气息里不再只有绝望的腥咸。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樊星澜四人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泰诺部落中最高规格的礼节,而后抬头,眼底有泪光,更有火光:
“远方的姐妹们,从今日起,你们的话,就是我们泰诺人前进的方向。”
当最后一堆篝火被小心移走,祭台上浸透血污的草席也被扔进火堆彻底焚毁时,日头已然西斜。
海湾里的独木舟被拖到了更高的沙滩上,用棕榈绳牢牢固定。
女人们按照晏安根据“气象仪”数据划出的安全区域,开始将晒制的鱼干、储存的木薯、珍贵的陶罐和编织物,往内陆高处的岩洞转移。
男武士们则在穆桂英的简短指点下,砍伐树木,加固那些看起来不够结实的棚屋屋顶。
樊星澜没有参加具体的劳动,一直陪在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名叫“阿雅”,在泰诺语里是“小雨”的意思。
阿雅坐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樊星澜塞给她的蜜渍果脯。
樊星澜蹲在她面前,用手帕蘸了清水,轻轻擦掉她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污渍。
“疼吗?”
她指着阿雅膝盖上一块新鲜的擦伤,那是献祭前阿雅逃跑时不小心在沙滩上磕的。
“不疼,谢谢……姐姐。”
阿雅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樊星澜:
“姐姐,海神……真的不生我们的气了吗?”
樊星澜心头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
“海神从来没生过你们的气,它只是……有时候会打喷嚏。
打喷嚏的时候,风就大了,浪就高了。
以后我们学会提前知道它什么时候要打喷嚏,躲得远远的,就没事了。”
阿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贝壳和海草编成的手环,塞进樊星澜手里:
“姐姐,送给你!阿雅自己编的,阿妈说戴上平安结不会被海浪冲走!”
手环粗糙稚嫩,贝壳也多是残缺的,却磨得光滑,用柔韧的海草仔细穿在一起。
樊星澜珍而重之地套在自己手腕上,大小正好合适。
她晃了晃手腕,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得眉眼弯弯:
“真好看,姐姐很喜欢。”
阿雅也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白牙。
不远处,晏安与玛拉及几位长老站在一处高坡上,对着摊开在岩石上的简易海图,低声商议着什么。
海图是狄金鸾根据玛拉的描述快速绘制的,标注了附近主要岛屿、暗礁、洋流,以及卡利布人经常出没的海域。
晏安的手指在某些航路上划过,又点在几处岛屿上,玛拉频频点头,眼中光芒愈盛。
狄金鸾则被一群泰诺女人围在中间。
她们拿出自己编织的彩色草席、打磨的贝壳项链、烧制的红陶小罐,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向她展示。
狄金鸾耐心地看着,偶尔拿起一件,询问编织手法或染料来源,又轻声细语地介绍着宋锦的纹理、瓷器的光泽、茶叶的清香。
女人们听得入神,惊叹连连,气氛融洽温暖。
穆桂英抱臂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正在伐木夯土的泰诺男人身上,偶尔看到有人用力不对或方法不妥,便会上前简短指点两句。
那些原本对她敬畏有加的男武士,在得到几次实在的指点后,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信服取代,干活也更加卖力。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海湾染成金红色,也给忙碌的人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祭台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立在逐渐昏暗的沙滩之上,如同一个正在被遗忘的、血色斑驳的旧梦。
樊星澜将阿雅送回她的母亲身边,与玛拉商谈完的晏安寻了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望着海湾里渐渐平息下来的忙碌景象,樊星澜轻声问:
“安安,我们……算是成功了吗?”
“成功?”
“阻止了一场献祭,救下了一个孩子,让一个部族开始尝试用新的方式面对恐惧……
若这算成功,那便是成功了。”
晏安抬手捋顺她鬓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但真正的考验,在三日后。
若风暴如期而至,而我们和泰诺人都做好了准备,伤亡降至最低。
那时,‘成功’二字,才算有了分量。”
樊星澜“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晏安肩上。
一日的紧张、激动、愤怒、悲伤,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累了?”
晏安察觉到她的重量,低声问。
“有点。”
樊星澜闭着眼嘟囔:
“心累。”
晏安不再说话,无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海潮起起落落,似大地平稳的呼吸。
远处,被焚烧祭台草席的火堆,余烬明灭,最后一缕带着异味的青烟袅袅散入夜空,终不可见。
这条刚刚在血色祭台上艰难起锚的“海上丝路”,便在这样一个没有杀戮、只有守望的暮色里,悄然落下了最初的、充满希望的锚点。
前路尚有风暴,但航向已然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