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妻子（2/2）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温暖，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茧。

周明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过去。

竟然还是李饮。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科研服，气质依旧出众，但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角的几缕银丝，却无情地昭示着她的年龄。

她看起来，已经年近五十。

而她此刻握着的，是自己的一只手。

一只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皮包骨头、插着输液管的手。

周明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真的垂垂老矣，进入了弥留之际。

“李院士，节哀吧，我们尽力了。”

房间内，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低声劝慰道。

李饮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明，仿佛想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你们都出去吧，给我和老师一点单独的时间。”

另一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医生开了口：“可是组织上……”

“滚！”

李饮突然咆哮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

她猛地站起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与悲愤。

“你们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吗？！”

“他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一生，最后无妻无友，无儿无女，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你们还要在这里榨取他最后的价值！”

“你们的心，是铁做的吗？！”

房间里的几名医生被她骇人的气势震慑，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李饮的泪水，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周明枯槁的手背上。

“老师，您知道吗？”

“这三十年来，有句话小饮一直憋在心里，每每想跟您说，都说不出口。”

“想必，您也猜到了吧。”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俯下身来。

周明感觉自己喘气越来越费力，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黑暗。

他听到李饮凑到他耳边，用尽一生勇气，说出了那句被岁月尘封的话。

“让我，做您的妻子。”

随后，一个柔软而冰凉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

这一个吻，仿佛抽走了周明最后的一丝生命力。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抽离，向上，向上，漂浮起来。

他用力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肃穆的墓地。

天空阴沉，下着冰冷的雨。

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不远处，依旧是李饮。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捧着一束洁白的菊花和一个食篮，缓步走到一座崭新的墓碑前。

她的背影，比病房里时更加佝偻，满头银发在风中凌乱。

她将花放下，用手帕仔细擦去墓碑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老师，小饮来看您了。”

“后世的种种，我也无法再管了。没有您，我也便没有了方向，没有了支撑。”

她从食篮中，拿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她倒满两杯，酒液清冽，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老师，就让小饮陪您饮上这最后一杯吧。”

说完，她将其中一杯，缓缓洒在墓前。酒液混着雨水，渗入泥土。

然后，她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她靠着冰冷的墓碑，缓缓坐下，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

她手腕上那串沉默的银铃，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清。

她闭上了双眼，脸上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的微笑，再也没有了气息。

周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地，移向了那块冰冷的墓碑。

雨水冲刷着石面，让上面镌刻的文字，清晰得如同烙印。

一行黑体字，狠狠砸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龙国最高科学领袖周明之墓”

“2000——2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