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雄关如铁,璞玉初砺(2/2)
“陛下让你来,加固城防?”杨老将军的目光落在沈逾明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就凭你……和你们这几个人?还有你怀里那几张……纸?”
他话语中的不以为然和质疑,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帐中几名将领也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在他们看来,一个乳臭未干的京城公子哥,带着一群工匠,跑到这尸山血海的边关来指手画脚,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沈逾明直起身,迎向杨宗毅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声音清越而沉稳:“回老将军,加固城防,靠的并非末将一人,也非几张纸,而是基于格物之理的匠造之法,是经过严密推演的结构设计,是众将士的同心协力,更是守护身后家园的钢铁意志!”
他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倒,也没有因轻视而愤怒,反而将“格物之理”、“匠造之法”提升到了与“钢铁意志”同等的高度。
“格物?匠造?”杨宗毅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老子在这镇北关守了三十年,砍过的北狄蛮子比你见过的的人都多!老子只知道,刀要快,甲要厚,墙要高,将士用命!你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挡得住北狄的战马和狼牙棒?能填饱将士的肚子?能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不被冻死?”
这是一位纯粹军人的质疑,直接、粗暴,却直指核心。在他眼中,一切不能立刻转化为战场杀伤力和生存能力的东西,都是虚的。
沈逾明并未争辩,他知道,在沙场老将面前,任何空泛的言辞都是苍白的。他上前一步,直接将怀中那份核心图纸在杨宗毅面前的案几上铺开。
“能否挡住,老将军一看便知。”
那不是整体效果图,而是一系列极其详尽的分解图、受力分析图和局部放大图。标注之精细,结构之巧妙,尤其是那些运用了现代力学原理的支撑、联动和能量传导设计,充满了异于这个时代的、严谨而高效的美感。
杨宗毅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接触到图纸的瞬间,陡然凝固。他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公式,但他打了一辈子仗,对城墙防御体系的优劣,对如何有效杀伤敌人、保存自己,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图纸上这些奇特的“闸门”和结构,似乎……真的能在不大幅增加城墙负担的前提下,极大地提升其防御韧性和反击效率!那些巧妙的角度,那些联动的机构,仿佛已经在他脑中演绎出北狄骑兵在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纸上那个可升降、带倒刺的沉重闸门结构,喉咙有些发干:“此物……便是‘擎天闸’?”
“正是。”沈逾明适时解释道,语气沉稳而自信,“它并非替代现有城墙,而是作为关键节点的强化与补充。可快速升降,形成多重阻隔,并能从特定角度,高效攻击攀城、撞门之敌。其构件采用标准化设计,配合特殊的施工法,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关城要害部位的防御强度,尤其适合应对北狄惯用的集中冲击战术。”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没有丝毫文官面对武将时的怯懦或清高,只有属于技术者的专注与笃定。那份源于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底蕴所带来的绝对自信,无形中感染了在场的人。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几名将领也忍不住围拢过来,看着那前所未见的精妙图纸,低声议论着,脸上的轻蔑与怀疑,渐渐被惊讶与凝重取代。
杨宗毅沉默良久,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沈逾明,带着最后的审视与决断:“图纸,是不错。但,老子要的不是纸上谈兵!做不做得出来?能不能用?能不能在老子的镇北关上立起来,挡住北狄的刀!这才是关键!沈少监,你的军令状,老夫也略有耳闻。”
他这是在摊牌,也是在给予最后的机会。
沈逾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脊梁挺得笔直,声音铿锵如玉碎:“老将军放心!末将既然敢立军令状,便有十足把握!图纸已然在此,末将麾下工匠皆是翘楚!只需老将军划拨人手物料,允末将在关墙指定区域施工,并给予必要之护卫。两月之内,末将必让老将军亲眼见证,‘擎天闸’如何在这镇北关上,擎起一片天!”
少年的锐气,技术的底气,以及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一刻,竟与沙场老将的雄浑气势分庭抗礼!
杨宗毅盯着他,虎目之中精光闪烁,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半晌,他猛地大手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声如洪钟,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下,“沈小子!老子就信你这一回!给你方便!人手物料,老子给你调拨!地方,随你选!但是——”
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老子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浪费老子一颗粮饷,耽误老子一刻防务,或者你这铁家伙是个样子货,不用等陛下旨意,老子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末将,领命!”沈逾明肃然应道,深深一揖。
离开中军大帐时,沈逾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些将领的目光已然不同。从最初的怀疑与轻蔑,变成了将信将疑,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第一步,他凭借超越时代的图纸和不容置疑的自信,总算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勉强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当他走出大帐,重新感受到那割面般的寒风时,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杨老将军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是脆弱的,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成果来巩固和加深。
而在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雄关之内,暗处的眼睛,绝不会因为他取得了初步的许可而消失。那枚冰冷的玄鸟令,如同毒蛇的信子,依旧在阴影中闪烁。
他抬头,望向关墙外那苍茫无际、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北方旷野,眼神冰冷而锐利。
匠心砺行,方才开始。这镇北关,将是他最好的试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