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禄球儿砸场(2/2)
“男——儿——当——杀——人——”
第一行血字显现,一股惨烈的沙场气息扑面而来,竟丝毫不逊于门外千军万马凝聚的煞气!
褚禄山脸上的狂傲与讥诮瞬间凝固了。他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空中那五个血淋淋的大字,肥壮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林知文指尖不停,文气纵横,一个个血色大字接连浮现于飘雪的半空:
“杀——人——不——留——情——”
“立——志——拂——拭——天——下——事——”
“不——信——人——间——有——白——头——”
……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这并非圣贤的微言大义,而是古战场上,慷慨赴死之士的悲歌!是绝境之中,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宣言!
学宫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衬得这空中血字愈发惊心动魄。
褚禄山怔怔地立在那里,狂怒与戾气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惊愕,恍惚,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追忆。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抚摸向自己胸前锁子甲下,一道早已愈合多年,却依旧狰狞无比的旧疤。
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伤疤,冰冷坚硬的触感,却仿佛点燃了尘封的记忆。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凶名赫赫的褚禄山,只是一个跟在义父身边,初次经历惨烈守城战的小卒。那座边城被北莽大军围得水泄不通,箭尽粮绝,城墙破损,眼看就要被攻破。
守城将士死伤殆尽,人人带伤,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残存的每一个人。
就在城破在即,所有人都准备以身殉城之时,城中那位平日里只知教书、被他们这些粗鄙军汉暗中嘲笑为“老酸儒”的学官,却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了摇摇欲坠的城门之后。
老儒生回头,看着身后包括他在内,仅存的几十个伤痕累累、面带绝望的士卒,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沙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吟起了这首诗。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
那一刻,老儒生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的,不是书卷气,而是比他们这些武夫更甚的决死之意!那诗句,不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燃烧的血性与斗志!
是老儒生,带着他们最后几十人,用身体顶住了城门,用那条老命,为他们争取到了义父援军到来的最后片刻时间。城门将破时,老儒生便是身中数箭,血染儒衫,依旧靠着城门,吟诵着那句“不信人间有白头”……
那一战,老儒生和许多弟兄都死了。他褚禄山活了下来,胸前留下了这道几乎致命的疤痕。
这么多年过去,他杀人如麻,凶名在外,早已习惯了用暴戾和杀戮来面对一切,几乎快要忘记当年那道决绝的背影,忘记那首在绝境中给予他最后力量的血诗。
直到今日,此刻。
在这北凉学宫,在这大雪纷飞中,由另一位儒生,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将这首刻骨铭心的诗篇,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眼前。
空中,血色文字缓缓流转,那股源自精神意志的悲壮与决绝,与门外铁骑的肃杀之气相互冲撞、交融,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磅礴的氛围。
褚禄山沉默了。
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那双总是闪烁着凶光的细长眼睛里,竟流露出片刻的茫然与追思。他依旧抚着胸前的旧疤,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突然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深深地看了一眼空中那逐渐开始消散的血字,又看了一眼面色恢复些许红润、眼神却更加坚定的陈锡亮,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林知文身上。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褚禄山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撤。”
一个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千余铁骑,如同来时一般沉默,随着他们的将军,如潮水般退去。铁甲铿锵,马蹄踏碎积雪,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来得突然,去得突兀。
学宫门前,只留下满地杂乱的马蹄印,以及那摊碎裂的酒坛陶片和尚未完全冻结的酒渍。
不知何时,风停了,雪也止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亮了学宫的匾额,也照亮了院中少年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
林知文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褚禄山离去的方向,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片落雪,默然不语。
陈锡亮紧紧握着拳,胸中翻涌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他看了看身旁的老师,又望向那空寂的街口,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另一道浴血的儒生背影,与眼前青衫文士的身影,缓缓重叠。
北凉的风骨,原来,早已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