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寒门入雪(2/2)
“为何而来?”
陈锡亮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还带着冰雪留下的刺痛,但他抬起头,望向林知文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愿为北凉,栽下文骨!”
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虚弱,但那八个字,却像八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房间。
林知文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少年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那瘦削身躯里似乎蕴含着的无穷力量,沉默了。
栽下文骨。
好一个“栽”字!不是依附,不是点缀,是要在这片以铁血和风沙着称的土地上,亲手种下文明的根苗,让它生根发芽,顶开乱世的顽石,长成参天大树。
此志,何其壮也!此子,何其不凡!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守在门边的学宫弟子似乎想要行礼通传,却被来人用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
房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来自外面风雪天的凛冽寒气,迈步走了进来。他并未穿着王袍,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色便服,但那一股久居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炭火的光芒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榻上的陈锡亮身上。
林知文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王爷。”
陈锡亮只觉得呼吸一滞。北凉王!这位雄踞西北,手握数十万铁骑,让天下诸侯忌惮,让北莽蛮族胆寒的枭雄,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这个寒微少年的病榻前!
他看着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想要挣扎下床行礼。
北凉王徐骁走到了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依旧是用那个简单的手势,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视线,在陈锡亮苍白而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了那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甚至昏迷时也未曾松开的半卷《论语》。
那书卷,残破,陈旧,与这少年一般,带着一路风霜雨雪的痕迹。
徐骁伸出手,并非去拿那书卷,而是轻轻拍了拍陈锡亮瘦削的、兀自有些颤抖的肩膀。
动作略显生硬,甚至带着几分武人特有的粗粝,但那掌心传来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注定将很快传遍北凉,震动整个朝野:
“都说我北凉,缺的是铁甲,是强弓,是骏马。”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林知文,扫过门外的学宫弟子,最终,重新落回陈锡亮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上。
“但本王今日告诉你,告诉天下人——”
“北凉,缺的不是铁甲,是风骨!”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那位掌控北凉命运的男人,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从今日起,你,陈锡亮,便是我北凉的文胆!”
陈锡亮浑身猛地一颤,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怔怔地看着北凉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风雪,有江山,有一种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期望。
徐骁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角在门外一闪而逝,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带走的,是那一身的寒气;留下的,是一室的死寂,和一颗被投入惊涛骇浪中的少年之心。
窗外,北凉的风雪依旧呼啸,扯天扯地,似乎要淹没一切。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点燃了。
陈锡亮缓缓地、艰难地移动目光,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那半卷《论语》的粗糙触感,清晰地印在掌心。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混沌的风雪世界。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倏然滑落。
砸在干燥温暖的被褥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痕。
那不是悲伤。
那是一粒种子,落入北凉干涸的土地前,渗出的第一滴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