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御史奏章?痞帅的“民心秤”与“规矩秤”(2/2)
字迹稚嫩,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晕开了。但每个字都用力印透纸背。
老御史一张张翻看,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墨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一生批阅过无数锦绣文章,却从未有一篇,像这几张粗纸上的歪扭字迹,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收起布包,吹熄了灯。黑暗中,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
半月后,京城,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有些微妙。二皇子一系的官员,正在慷慨陈词,弹劾吴州署理府尹陈野“擅权乱法、坏朝廷漕运规制、以商乱政、蛊惑民心”,要求严惩,并废除其在吴州推行的“种种悖逆之法”。
龙椅上的皇帝半阖着眼,看不出喜怒。太子赵珩立于下首,神色平静。
等弹劾的声音告一段落,皇帝才缓缓开口:“孙爱卿。”
孙守恒出列:“臣在。”
“你奉旨复核吴州事务,所见如何?据实奏来。”
殿内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以古板刚直着称的老御史身上。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嘴角微翘,等着他给出致命一击。
孙守恒从袖中取出奏章,却没有立即宣读。他抬头,环视殿内诸臣,声音沉缓:
“臣奉旨南下吴州,盘桓七日,查卷宗三十九卷,账册十七本,问询官吏、百姓、工匠、商贾共计一百零三人。所见所闻,皆已详细载于奏章,请陛下御览。”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有几事,需当面陈奏。”
“其一,吴州沈家,确系地方豪强,横行多年,罪证确凿。陈野查办此案,虽有逾权之处,然若非其果决,沈家之害恐难速清。案中所涉官银埋藏、勾结漕运、截断水源等事,牵连甚广,陈野能于月余间查清定案,虽有擅专之嫌,亦显干才。”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二皇子脸色微沉。
“其二,漕运司使郑大年,贪墨漕银、伪造劫案、克扣虐役,罪无可赦。陈野接管漕运,事出紧急,所用商盟协理之法,虽无成例,然试行半月,漕工怨气平复,转运效率提升,损耗反降。此乃权宜应急之举,其效可鉴,其法可商。”
“其三,”孙守恒声音提高,“吴州匠作学堂、水车大赛、平价粮仓、商盟章程等事,臣初闻亦觉‘奇技乱政’。然亲见工匠得赏奋发、粮价稳民心安、商户遵规受益,方知此非‘乱政’,实为‘安民兴业’之实策。其所耗钱粮,皆有明细账目,未动国库正项,反从奸商罚没及营商盈余中取用。其所惠及,乃万千黎庶。”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臣为御史二十载,所察案件无数,然如吴州这般,于灾后废墟之上,不过数月,便使流民得安、市井复振、民心渐稳者,实属罕见。陈野所为,确有擅权越矩、不守成法之处,然其心在民,其效在实。若以此治罪,恐寒实干者之心,亦伤吴州已复之元气。”
殿内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这个最重规矩的孙守恒,竟然会为陈野说话!
二皇子忍不住出列:“孙御史!你莫不是受了那陈野蛊惑?!他那些离经叛道之举,岂能因些许小效而掩其大过?!”
孙守恒转身,面向二皇子,一字一句:“二殿下,臣所见非‘些许小效’。是纤夫领到足额工钱时的眼泪,是工匠手艺受赏时的亮眼,是百姓买到平价粮时的安稳。这些,在殿下眼中或为‘小效’,在臣眼中,便是为政之根本,安邦之基石。”
他复又转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法度不可废,然时事有变通。吴州新遭大灾,沈家遗毒未清,若死守旧规,恐难迅速恢复。陈野以非常之法,行安民之实,虽有瑕疵,然功大于过。臣恳请陛下,念其安民之功,谅其应急之失,对其擅权越矩之处予以申饬即可,勿轻易废其已成之局,伤吴州已稳之民。”
说完,将奏章高举过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皇帝终于睁开眼,看着殿下那个躬身不起的老臣,又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皇子与百官,缓缓道:“奏章留下。吴州之事,容朕细思。退朝。”
朝会的消息,比官驿更快传到吴州。
陈野正在匠作学堂,看胡师傅带人试制第三版铁齿轮——这次打算尝试小型化,用于改进纺织机。张彪急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
陈野眉毛一挑,随即笑了,对满眼好奇的工匠们摆摆手:“没事,京城的老爷们吵完了架,咱们该干啥干啥。胡师傅,继续。齿轮咬合声要脆,不能发闷。”
他又在学堂转了一圈,看了赵小河新调试的印刷水车——已经能比较稳定地印出整页《雍平规约》了,虽然还是慢,但字清晰了不少。刘师傅带着木工班,正在研究如何用简易工具批量制作标准齿轮木模。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前进。
回到府衙,苏文谦已拿着京城暗线的密信在等。信很简短:孙御史力保,陛下未置可否,二皇子不甘,太子稳持。然有风声,陛下有意召陈野“进京述职”。
“进京?”小莲有些担忧,“哥,这是好事还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野把信在灯上点燃,“该来的总要来。正好,我也想去京城看看,咱们吴州这些‘土法子’,能不能入那些老爷们的眼。”
苏文谦沉吟道:“大人,若真进京,需早作准备。吴州局面初稳,不可无人坐镇。”
“嗯。”陈野点头,“苏先生,你留下,总揽府衙日常事务,特别是漕运新规和匠作学堂,不能停。王老三管商盟和钱粮。彪子——”
张彪挺胸:“俺跟着大人!京城那地方,俺得护着您!”
“少不了你。”陈野笑骂,“小莲也去。京城水深,得有个细心人看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吴州城炊烟四起的黄昏,声音平静却有力:“吴州这块地,咱们花了心血,流了汗,也流了血。如今根扎下了,苗长出来了,就不怕风吹。我去京城,是去‘述职’,也是去‘讲理’。把咱们在吴州做的事,一五一十,讲给该听的人听。”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痞气的光:“正好,也去会会那位二皇子,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这已经活过来的吴州,再按回泥里去。”
夜色渐浓,府衙内灯火通明。陈野开始口述,让小莲记录进京需携带的文书、账册、实物样品清单。苏文谦在一旁补充细节。张彪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琢磨京城哪些地段需要重点防范。
而在遥远的京城,某座王府书房内,二皇子赵琛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孙守恒这个老顽固,竟然倒戈!”他脸色阴沉,“还有那个陈野......吴州不能再留给他了。传信给江州冯知府,还有咱们在江南剩下的人,该动一动了。陈野不是要进京吗?让他来。来了,就未必回得去了。”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冰冷算计的脸。
吴州的棋局暂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棋盘,已在京城悄然展开。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的“雍平规矩”,即将撞上锦绣繁华下的森严秩序。
而陈野这个“痞帅府尹”,正收拾行囊,准备去那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好好“讲一讲”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