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十:团圆烟火(1/2)
腊月三十,岁除。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青石村上空,酝酿了许久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起初还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无声无息,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了村庄的黛瓦粉墙、蜿蜒的石板路、枯寂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整个世界被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纯净的银白,凛冽的寒气仿佛能冻结空气,唯有家家户户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在风雪中顽强地透出暖融融的光晕,如同镶嵌在琉璃世界中的一粒粒朱砂痣。
然而,昭阳郡主府内,却是冰火两重天。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寂静,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食物浓香、炭火暖意、人声鼎沸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掀个跟头。巨大的花厅被布置得如同喜庆的海洋,处处张灯结彩。描金绘彩的宫灯沿着雕梁画栋垂下柔和的光芒,数不清的大红灯笼和中国结挂满了四壁与廊柱,金箔剪成的“福”、“寿”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几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拼在一起,几乎占据了花厅的中心位置,上面铺着崭新的、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锦缎桌布。
此刻,这巨大的圆桌已然成了珍馐美馔的战场。热气腾腾的铜火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高汤,各式山珍海味在其中沉浮;整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乳猪昂首卧在巨大的青花瓷盘中;清蒸的鲈鱼眼睛圆瞪,身上淋着琥珀色的酱汁;肥美的鸡鸭鹅被精心烹制成各种形态;碧玉般的时蔬、玲珑剔透的水晶肴肉、堆成小山的炸年糕、饱满圆润的各色饺子…林林总总,色彩斑斓,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交织成一场最盛大、最踏实的感官盛宴。
花厅里人影幢幢,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林家三代人,难得地齐聚一堂!主位上,林镇山与苏云娘并肩而坐。林镇山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团花锦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精神矍铄,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舒心的笑意,正乐呵呵地看着满堂儿孙。苏云娘则是一身绛紫色暗纹袄裙,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温润的玉簪挽起,脸上虽仍有岁月刻下的痕迹,但眼神沉静明亮,嘴角噙着难得的、温暖的弧度。
围绕着主位,是林家的中坚一代与新生力量。
林文渊(安国王)携王妃及一双儿女(长女囡囡约莫五六岁,次子尚在襁褓)坐在一侧。他今日难得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锦袍,眉宇间的倦色被此刻的暖意驱散,看着身边正努力学着大人模样、给爷爷奶奶布菜的囡囡,眼中满是温软的宠溺。
林武略(镇国公)与秦红缨(已正式订婚)紧挨着。林武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换成了喜庆的暗红色,英武的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柔和,正低声与身边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的秦红缨说着什么,惹得秦红缨掩唇轻笑。
林金斗(安国公)一家三口占据的位置格外“热闹”。林金斗本人红光满面,一身金光闪闪的云锦袍子,腰间那条镶着硕大祖母绿的玉带几乎勒不住他富态的腰身。他正一手抱着自己虎头虎脑、约莫三岁的胖儿子小宝,另一只手还不忘给旁边端庄温婉的国公夫人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夫人尝尝这蟹粉狮子头!小宝别抢!哎哟我的小祖宗,那八宝鸭还没剔骨呢!” 小宝则挥舞着油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抓桌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面点金鱼。
林仁心(济世侯)带着温婉娴静的侯府夫人和文静乖巧的女儿(约莫七八岁)坐在一旁。林仁心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衫,只是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回纹,显得清俊儒雅。他正细心地为父母将炖得软烂的蹄髈肉剔下,放进碗中。女儿则安静地剥着橘子,将橘瓣分给爷爷奶奶。
林溪、沈砚带着林昭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林溪一身喜庆的绯红锦袄,衬得肤白如玉,眉目如画,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沈砚则是一贯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貂绒滚边的鹤氅,温润如玉,气度清华。四岁的林昭被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小袄小裤,头戴一顶缀着金铃铛的虎头帽,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蹦出来的福娃娃,此刻正被舅舅舅妈们轮流抱在怀里逗弄。
墨鸦、铁山带着家眷(铁山的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铁蛋);燕子李、鲁小班等核心伙伴及其家人…济济一堂,笑语喧阗,将偌大的花厅塞得满满当当,充满了浓郁到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开饭咯——!” 随着林金斗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浓浓喜气的吆喝,众人纷纷落座,笑语声稍歇,取而代之的是碗筷轻碰的脆响和品尝美食的赞叹声。
林武略率先起身,拍开一坛御赐的“玉泉春”,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豪迈地给父亲、兄长们和自己满上粗瓷海碗,酒液清冽,映着跳跃的烛火:“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今儿除夕,咱们兄弟几个,敬二老一杯!祝二老福寿安康,松柏常青!” 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好!好!” 林镇山开怀大笑,端起酒杯。苏云娘也含笑举杯。林文渊、林金斗、林仁心纷纷起身,兄弟五人连同沈砚,齐齐举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爹,娘,尝尝这个,您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火候刚好。” 林仁心细心地将鱼腹最嫩、刺最少的一块肉夹到父母碗中,动作轻柔。
“阿爹,阿娘,这鸡汤炖了一下午,放了参须和菌子,最是滋补,多喝点。” 林溪盛了两碗金黄浓郁的鸡汤,放到父母面前。
林金斗则忙着给小宝剔鱼刺,嘴里还嚷着:“昭儿!来,舅舅给你个大虾球!沾点醋!小宝你慢点!哎哟喂我的袍子!” 小宝一口咬住虾球,油渍蹭到了林金斗金灿灿的袍袖上,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林昭被林金斗塞了个油亮的大鸡腿,又被秦红缨笑着喂了一勺甜糯的八宝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贪食的小松鼠。王妃温柔地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饭粒和油渍。囡囡把自己碗里一颗漂亮的鱼丸让给弟弟。林昭来者不拒,吃得眉开眼笑,小脸红扑扑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不时发出满足的“嗯嗯”声。他胸前挂着的长命锁和手腕上的小金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更添喜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林金斗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他如何在年前最后一场大市上,用三寸不烂之舌和几件“压箱底”的“宝贝”,硬是从几个西域胡商手里“空手套白狼”,换回了几匹价比黄金的汗血宝马驹,准备开春组建一支“清风商号”的顶级马队。他讲得唾沫横飞,手势夸张,尤其是描述胡商如何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时,更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素来沉稳的林文渊都忍不住莞尔摇头。
林武略则和秦红缨比划起军中一套新创的擒拿术。林武略动作刚猛凌厉,虎虎生风;秦红缨则身形矫健,闪转腾挪间尽显将门虎女的英姿。两人虽是演练,却也引得几个半大小子(铁山的儿子铁蛋、鲁小班的侄子等)看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在桌子底下偷偷学着比划,被自家大人笑着按住。
林文渊难得地放松,含笑听着弟弟们的趣事和孩子们的嬉闹,偶尔插一句,或点评林金斗的“奸商”行径,或询问林武略军中新制的兵器,尽显兄长的风范与关爱。林仁心则和鲁小班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某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炮制时,如何利用鲁小班新设计的机关控制火候和翻转角度,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性,两人说得兴起,竟在桌角蘸着酒水画起了草图。
墨鸦和燕子李则拉着铁山划拳行酒令,吆喝声、笑骂声不绝于耳。女眷们围在一起,交流着育儿经、绣花样子和京城时新的胭脂水粉,笑语晏晏。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将整个世界温柔地覆盖、包裹,仿佛为这屋内的喧嚣筑起了一道静谧的屏障。
屋内,炉火正旺,炭盆里烧得通红的银霜炭散发着融融暖意,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幸福、满足与醉意的脸庞。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食物的浓香、美酒的醇冽、炭火的暖意、孩子们身上甜甜的奶香、女眷们发间的脂粉香…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家的、令人沉醉的温暖味道。孩童的嬉闹尖叫、长辈带着醉意的叮咛嘱咐、兄弟间爽朗的调侃打趣、姐妹妯娌的低声私语…各种声音汇聚成一曲最温暖、最嘈杂、也最动听的人间烟火交响乐。
林溪靠在沈砚的肩头,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果子露。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热闹非凡、其乐融融的一幕:父亲林镇山正与大哥林文渊对饮,脸上是卸下所有重担的舒心笑容;母亲苏云娘嘴角噙着淡笑,正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旁边吃得正欢的林昭碗里;三哥林金斗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惹得三嫂无奈地笑着摇头;四哥林仁心还在和鲁小班专注地“研究”酒水画成的草图;二哥林武略刚和秦红缨对练完,正豪迈地灌下一碗酒;墨鸦和燕子李划拳的声音震天响;铁蛋和小宝正为一块蜜汁莲藕“大打出手”,被各自的娘亲笑着拉开…
所有的面孔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欢笑、满足、温情、偶尔的嗔怪与嬉闹…这就是她付出一切所守护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家。
胸前的乌木牌,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温润的热度。这暖意仿佛顺着血脉流入心脏,又随着心跳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瞬间,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十六岁生辰那个冰冷的噩梦,绝望与刺骨的寒意仿佛还在骨髓深处隐隐作痛;
山中那个被深埋的、布满尖刺的陷阱,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清风寨初立时的筚路蓝缕,刀口舔血的惊险;
京城朝堂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
北境战场上的烽火连天,血染征袍;
每一次挥动惊雷弓时的破空尖啸,每一次与强敌生死相搏时的凛冽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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