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边城暗流(2/2)
林镇山面色不变,迎着百夫长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回军爷,在下林镇山,正是清风镖局总镖头。小女林溪,初次随行历练,亦是镖局趟子手。”
他再次强调身份,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林溪背后的长弓,“至于此弓,乃是小女自小习练的猎弓,名‘追月’,并非军械。镖行走南闯北,子弟习武傍身,也是常理。军爷若需查验,尽可查看。”
百夫长盯着林镇山看了几秒。眼前这个中年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儒雅却带着久经风霜的沉稳,眼神平静深邃,如同深潭,没有丝毫闪躲和慌乱。
尤其是那股子不卑不亢、沉稳如山的气质,绝非寻常商贾或江湖草莽所有。这让他心中的疑虑稍稍压下几分,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
他走到马车旁,用刀鞘敲了敲钉着清风镖局火漆封条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打开!验货!”
“军爷,” 林镇山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客气的姿态,但语气中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声音也稍稍提高,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此乃济世堂急用的贵重药材‘云雾芝’,封条完好无损。镖行有镖行的规矩,货物封条,非到目的地,非雇主本人在场,不可轻启!此乃行规,亦是信誉所系!”
他顿了顿,迎着百夫长陡然变得凌厉的目光,继续说道:
“若军爷执意要在此查验,恐有不便。一来,药材娇贵,恐受潮气污染;二来,封条一毁,货品真伪、数量若有差池,责任难清,我等镖局无法向雇主交代,军爷怕也难辞其咎。”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军爷奉令行事,职责所在,林某万分理解。不如这样,待我等到了济世堂交割,由济世堂的管事与军爷一同在场,开箱查验?届时药材完好,责任分明,岂不两全?济世堂在云泽城的地位和信誉,军爷想必也是知晓的。”
林镇山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先是搬出镖局不可轻启封条的行规和信誉,点明规矩;再强调药材的贵重和易损性,说明风险;最后抬出济世堂的名头和信誉,提出一个既符合规矩、又能让官方放心的解决方案。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尤其是提到济世堂时,周围一些等待盘查的商旅和本地人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敬畏的神色,显然济世堂在云泽城根基深厚,名声极大。
百夫长眉头紧锁,刀刻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当然知道济世堂的分量,那是云泽城首屈一指的大药行,据说与军中高层甚至州府衙门都关系匪浅。
强行开箱,若无事还好,若真因开箱查验导致这价值不菲的药材出了问题,济世堂追究起来,他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眼前这个林镇山,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句句在理,又搬出了济世堂这尊大佛……
他盯着那完好无损的火漆封条,又看了看林镇山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权衡利弊。
最终,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生铁摩擦:“哼!算你们镖局规矩大!过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卒放行,但目光却如同冰冷的钉子,钉在林镇山和林溪身上,“记住!进了云泽城,给老子安分守己!最近城里不太平,黑水国的耗子到处乱窜!别惹麻烦!否则,管你是清风还是狂风,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多谢军爷通融!”
林镇山拱手致谢,眼神示意陈五和铁手张驾车通过那幽深的城门洞。
车轮碾过门洞内阴凉潮湿、铺着巨大条石的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前方街道的光亮取代。林溪紧跟在父亲身后,策马通过这短暂的黑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名百夫长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一直追随着他们,牢牢锁定在她的背心,直到车队完全驶出城门洞,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才缓缓消失。
“爹,他……好像特别留意我们。”林溪驱马靠近父亲,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那百夫长最后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
林镇山目光沉凝,如同深潭寒水,扫视着眼前骤然开阔的街景。
云泽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幡旗招展,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市井喧嚣,远比青石村甚至路过的任何小镇都要繁华热闹十倍。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林镇山看到的却是更深的暗流。
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多,而且不再是城门处那种戍卫甲士,而是身着轻便皮甲、手持短兵、眼神更加精悍锐利的巡城士卒,他们五人一队,步伐整齐而警惕,如同梳子般在密集的人流中穿梭,目光不断扫视着街边店铺和来往行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酒楼茶馆的二楼雅座或临窗位置,多了许多形貌各异、气质彪悍的江湖人物。
有身穿劲装、背负刀剑的汉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有身着奇装异服、气息阴冷的独行客,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放一杯清茶,目光却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逡巡;甚至还有几个看似富商打扮,但指关节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人,身边跟着目光精悍、腰佩短刃的随从。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市井的烟火气,更混杂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紧张感。那是无数道审视、戒备、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在暗中交织碰撞。
“不只是留意我们。”
林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林溪能听清,“他留意所有携带兵刃、身负武功、尤其是从外地进入云泽城的可疑之人!黑水国太子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水国朝野震动,边境大军压境。云泽城作为边境重镇,首当其冲!他们现在就是惊弓之鸟,怀疑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与太子失踪有关!我们清风镖局的名头,加上我带着你一个年轻女子走镖,本就容易引人注目,尤其是你还带着那张劲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溪背后的“追月”。
“刚才若非抬出济世堂这尊地头蛇,那箱‘云雾芝’恐怕保不住,我们人也可能被扣下反复盘问,麻烦无穷。”
林镇山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溪儿,看清楚了吗?这云泽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浑得多,深得多!它就像一锅看似沸腾的滚油,底下藏着无数噬人的暗礁和漩涡。进城后,更要谨言慎行,多看少动!记住,在这里,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无意的动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林溪重重点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望向眼前繁华喧嚣的街道,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那些摩肩接踵的行人,那些在阳光下招展的幡旗……在父亲话语的点拨下,这一切繁华景象仿佛瞬间褪去了颜色,露出了底下狰狞的底色。
那些巡逻的士卒,那些茶馆里的江湖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都化作了无数无形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危险的网。
而她和父亲,就像两只无意间闯入蛛网的飞蛾。
黑水太子萧彻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墨汁,彻底浸染了这座边城。她握紧了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腰间的“清风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传来一丝冰冷的战栗。
她知道,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在这座被战争阴云和阴谋暗流笼罩的城池里,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