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天下之秤(2/2)
一个时辰过去,无人出声。
又过了一个时辰,依旧一片死寂。村民们既怕汉军的刀,也怕谭家势力的报复。
欧阳询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他耐心快要耗尽时,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的瘦小少年,终于忍不住腹中的饥饿,也可能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绸衫的管事,尖声喊道:“官爷!我知道!张三管事他家……他家在村西头那片竹林后面,还偷偷藏了二十亩好田!是他从俺家抢走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叫张三的管事身上。那管事脸色一变,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胡说八道什么!”
“来人!”欧阳询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对卫队长下令,“立刻去查封那少年指认的地方!带上张三,一起去查验!如果属实,当场斩了!赏那少年肉二十斤,钱两贯!”
士兵很快就搜出了那二十亩藏起来的田地。证据确凿,张三的脑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被干净利落的斩下。那少年捧着赏赐,在众人羡慕又敬畏的目光中走回家。这一下,维持了上百年的规矩彻底破了。
检举声,此起彼伏。
在肉香和赏钱的刺激下,村民们争先恐后的揭发起来。一份份隐藏的田契,一个个藏匿的人口,全都被翻了出来。
在事实面前,那本陈旧的鱼鳞图册成了一张废纸。
七天后,一份来自长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连同石渚村那本用朱墨两色标得清清楚楚的新鱼鳞图册,一起被送到了建康王宫的御案上。
“……以利诱之,分化其众;以法绳之,震慑其心。再以军屯、民屯之法,将无主之田、逆产之田,尽数授予无地之民。授田之时,必立汉王之旗,告之此田乃汉王所赐,此恩乃大汉所施……不出三年,湖湘之心,必尽归王上所有。”
刘澈看着欧阳询这份透着酷吏之风的奏章,久久不语。
“王上,”谢允在一旁开口道,“欧阳询这法子虽然霸道,但确实是收拾湖湘眼下烂摊子的好办法。不过,这只能用一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大汉要靠仁政治天下,要是各地都这么搞,恐怕会失了士绅的心。”
“孤知道。”刘澈缓缓的合上奏章。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殿中那巨大的《天下舆图》上。
欧阳询在湖南遇到的困境,只是整个新生汉国的一个缩影。旧秩序倒了,如何建立一个能贯彻君王意志的新体系,才是最大的难题。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旧官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阻碍着他推行新政。
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刘澈拿起御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大字。
“量天司。”
“王上,这是……”谢允看着那三个威严的大字,心头一震。
“田亩、户籍、赋税,是国家的根本,是天下的秤。现在的度支和户部,官吏大多守旧,容易被地方影响。”刘澈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孤打算,设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量天司’。它的权力,直接对孤负责,不受任何州府节制。它的职责,就是用一把准尺,用无情的律法,重新丈量我大汉的每一寸土地,清查我大汉的每一个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允:“量天司的官吏,不从旧官吏里选,要从豫章书院格物院里那些懂算学、营造和律法的寒门学子中挑选。他们没根基,没牵挂,心里只有孤,和这杆天下的秤。”
“至于那个北方的使者,”刘澈嘴角微微一勾,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替孤回一封信。就说,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天下这事,有能力的人才能干。我和晋王,都是大唐的臣子,理当一起讨伐国贼朱温。等光复中原那天,我愿意和晋王在洛阳宫里,共饮一杯。”
这话既不示弱,也不激化矛盾,直接把自己和李存勖摆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谢允闻言,心中再没半分疑虑。他知道,这位年轻君王的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更宏大的蓝图。
而这个叫“量天司”的新衙门,连同欧阳询在湖湘的举动,就是这张蓝图上落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