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国运之战!朕,御驾亲征!(1/2)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晨曦缓缓的扫过这座庞大而年轻的帝都。光芒最先落在太极宫最高的含元殿鸱吻上,为那沉默的螭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接着流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覆盖着厚重积雪的琉璃瓦顶,最终漫溢至宫墙之外。
朱雀大街两侧,去年新栽的槐树枝桠被积雪压出了柔和的弧线。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早起洒扫的宫人宦官,手持长柄竹帚,在宫道与广场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但这片宁静之下,一股无形的张力,早已在帝国最高层弥漫。议政殿内,炭火将巨大的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位与会者眉宇间的凝重。
汉天子刘澈并未高踞于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龙御座。他脱去了平日朝会时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嵌有墨玉的革带,身形挺拔如松,正负手立于大殿中央。
那里,悬挂着一副刚刚绘制完成的《大汉疆域全舆图》。丝质的图卷从殿顶垂下,几乎铺满了整面高墙。舆图以朱砂细细勾勒出长安的方位,以此为中心,线条向四方延展——东至波涛浩渺的沧海,南跨云雾缭绕的五岭,西抵黄沙漫天的流沙,北逾蜿蜒如巨龙横卧的阴山山脉。山川形胜,江河走势,州府治所,关隘津渡,甚至重要的矿藏、粮产区,皆以不同颜色的细小符号与蝇头小楷标注其上。
不同的色块,则代表着帝国对不同区域掌控力度的深浅:代表绝对核心的深赤色,主要集中在关中、洛阳及部分淮南、江南直隶州府;代表有效治理的朱红色,覆盖了大部分中原、河北及蜀中;象征羁縻与半控制的浅赭色,涂抹在陇右、黔中及部分岭南山区;而最外围,与契丹、吐蕃、回鹘、南诏接壤的广袤地带,则用虚线的淡灰色勾勒,那是大汉影响力的边界,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刘澈的身侧,是新任丞相赵致远。这位以弱冠之龄便总督关中、行新政安民而名动天下的年轻人,如今肩上的担子更重。他同样穿着简朴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专注的凝视着舆图,偶尔与身旁的兵部尚书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再往外,是各部院的核心大臣:兵部、户部、工部、礼部、刑部的主官,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帅与近臣,皆肃立于此。没有繁文缛节的排班,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所有人,包括天子在内,都只是这幅巨大战略蓝图前平等的观察者与谋划者。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户部。” 刘澈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瞬间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晰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新任户部尚书计然应声出列。这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瘦、双目异常有神的男子。他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前朝户部一名因心算能力惊人、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敏感而被破格提拔的胥吏。汉兴之后,因其在清理前朝积欠、核算新附州郡田亩税赋时展现出的惊人效率与绝对客观,被赵致远力荐,擢升为户部主官。此刻,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如砖块、以硬黄绫为封的账册,神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启奏陛下。” 计然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自泰安元年立国至今,经臣部会同量天司历时三月,交叉核验,已初步完成对天下十三道、三百二十八州、一千五百七十三个县在册户籍、田亩、仓储、岁入之总核。此乃我朝立国以来,第一份完整的家底总账。”
他顿了顿,翻开账册第一页,开始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枯燥却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汇报。
“其一,核心直隶之地——关中道。” 计然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数字不断的从他口中报出,“辖京兆府及周边二十一州,经十年休养生息、均田劝垦,人丁滋生迅猛。现有在籍民户三百七十万又八千四百二十一户,计一千八百零五万七千三百余口。去岁秋赋,仅关中一道,入库官粮,便达三千一百二十万石。府库充盈,仓廪殷实。民心……”他稍稍抬头,“经各地观风使密报汇总,百姓感念陛下与朝廷休养之恩,士气民心,大体可用。若行征发,按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之制,可得青壮二十万至二十五万。此兵力,足以拱卫京畿无虞,并可抽调精锐,支援北境。”
旨意尚未正式颁布,但朝廷将有大动作的风声,已随着驿马和商队,悄悄渗入关中平原的每一个村落。在泾阳县的王家村,刚刚从县里回来的里正,召集了全村男丁,聚集在村口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大槐树下。
里正没有多言,只是将朝廷最新颁发的、盖着红彤彤官印的永业田田契,又拿出来给大伙看了一遍。粗糙的手指抚过纸上自家的名字和那三十亩地的方位,许多汉子的眼眶有些发红。十年前,这里还是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朝廷……可能要用人了。”里正的声音干涩,“北边的狼,还没死绝。”
人群沉默。有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家新起的夯土院墙,有人望向麦场上堆积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入仓的粮垛。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刚成亲不到半年的青年,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叔,我去。”
他的新婚妻子站在人群外围,闻言猛的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青年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憨厚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咱们的好日子,是陛下和朝廷给的。这地,这房,这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俺爹常说,他年轻时跟着沙陀人打仗,那是替别人卖命,死了都不知道为啥。现在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田契,“为了咱自己的地,为了咱自家的娃,将来不用再过咱们爹娘逃荒要饭、朝不保夕的那种日子……这仗,该打。我去。”
沉默被打破,陆续有人应和。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的决心,开始压过一切。这,便是刘澈和赵致远在关中推行十年新政,所期望看到的民心可用。
计然翻过一页,语气不自觉的沉重了几分:“其二,新附重地——河南道、河北道。此二道历经梁晋数十年拉锯血战,户口流失触目惊心。目前勉强登记在册者,仅一百九十八万户,不足鼎盛时三分之一。田野荒芜,村墟萧瑟。虽已强力推行均田令,并迁徙部分关中、蜀中无地农户实边,然元气远未恢复,人心浮动,暗流犹存。去岁两地道府赋税收入,仅够维持当地官府最基本运转及部分边军粮饷,尚需朝廷从江淮漕运调拨钱粮反哺。臣与赵相、兵部反复核算,一致以为,此二地,当前第一要务乃是安抚而非动用。当以招抚流亡、鼓励耕垦、轻徭薄赋为要,不宜再加征发,以免激起民变,动摇根本。”
比起关中,中原大地对战争的记忆更为直接和惨痛。汴梁城外,昔日朱温阅兵的校场旧址,如今长满了荒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蹲在背风的土墙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
“又要打啦?”一个没了牙的老汉嘟囔着,手里的旱烟杆许久没动。
“听说,是北边的契丹人……”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就没个真正消停的时候。”
他们经历过梁晋争霸最残酷的年代,见过整村整寨被屠灭,见过千里无鸡鸣。汉军的到来,结束了无休止的拉锯和劫掠,分了田地,修了水渠,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至少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突然被拉去填壕沟。
当朝廷“河南、河北两道,泰安二年全年免赋,并由江淮调粮百万石以资赈济、劝耕”的旨意,由新任的年轻县令亲自在城门口宣读时,这些老汉最初是不信的。直到官仓真的开始发放粮种,直到从南方来的粮船真的停靠在汴河码头……
几个老汉颤巍巍的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互相搀扶着,走到官道旁,朝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没有言语,干涸的眼眶也流不出多少眼泪,但那份劫后余生、对一丝安稳的感激与祈盼,却无比真实。人心,便是在这一点一滴不加征反哺给的实惠中,被悄然收拢、系于长安。
计然的语气再次转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其三,财赋根本——淮南道、江南道、岭南道。此三道幸免于大规模战火,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商贸发达,乃我朝钱粮命脉所系。尤其自吴越钱氏举国归附后,苏、杭、扬、越等州府,丝绸、茶叶、瓷器、海盐之利,冠绝天下;广州、明州等市舶司,岁收关税,更是一年高过一年。去岁,仅东南三道一隅,所贡献之赋税、商税及市舶收入,便已占国库岁入总额近半!钱粮储备,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国战。”
当北伐的风声顺着运河与长江传到扬州、苏州、杭州时,最先沸腾的不是市井小民,而是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士绅与巨贾。
西湖畔,一座隐秘而奢华园林内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围坐。为首者,正是近年来因积极协助朝廷漕运、垄断部分盐引而迅速崛起的皇商首领,沈万三。
“诸位,天大的机会,来了。”沈万三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他在长安户部的人辗转送来的消息,虽然不详尽,但倾国之力北伐契丹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机会?沈公,朝廷大战一起,盐铁茶马恐怕立刻便要实行战时专营,你我手中那些生意……”一个胖商人忧心忡忡。
“目光短浅!”沈万三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甚至狂热的光,“不错,旧财路或许会被收走。但你们看到朝廷新颁布的《战时专营与军功授爵令》了吗?为大军转运粮草军械,保质保量如期抵达者,按值授爵!爵位啊!诸位!还有,朝廷重开西域商路,以军功保障商队安全,所获之利,商队与朝廷分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西湖的雪景:“契丹人有什么?皮毛、牛羊、马匹、东珠!西域有什么?玉石、骏马、香料、奇珍!过去这条路走不通,是因为沿途烽火连天,盗匪如麻。如今,朝廷要用兵,就要清理道路,就要保障后勤!我们出钱、出人、出船、出马队,帮着朝廷把这条路打通、走稳!仗打赢了,商路就是我们的黄金路!我们得到的不只是钱,是爵位,是子孙后代在新朝的根基!这是一场赌注,赌的就是陛下的雄心和朝廷的国力!”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很快,有人拍案而起:“干了!我出船二十艘!”
“我出驼队三百峰,熟悉河西走廊的向导十人!”
“我筹集绸缎五千匹,瓷器三百箱作为头货!”
江南的财富和冒险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有人因旧生意被剥夺而破产哀嚎,但更多像沈万三这样的野心家,看到了阶级跃迁、家族百年兴盛的更大机遇。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场用金钱和行动向新王朝递交投名状、换取未来入场券的豪赌。
“……其四,边陲要地——陇右道。”计然翻到账册靠后的部分,“辖十二州,汉、吐蕃、吐谷浑、党项诸部杂处,情况最为复杂。经安西大都护府两年强力整顿与怀柔并施,剿抚并用,局势已基本稳定。新开垦军屯、民屯田亩超过百万,粮食已可部分自给。归附之六谷部首领论科耳、野利部族长等,目前表现恭顺,岁贡良马五千匹,皮毛药材无算。但此地人心不稳,极易生变,必须时刻小心维持。此番若对契丹用兵,或可稍加利用,以利诱之,使其袭扰契丹西境,但绝不可倚为干城,更需防其反复。”
敕勒川畔,一个规模不小的党项部落营地。首领野利荣正在自己的大帐内,接待一位风尘仆仆的汉官。帐内温暖,弥漫着奶制品和牛羊肉的特殊气味。汉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带来了长安的旨意和礼物: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铁刀、醇厚的中原美酒,以及……一份盖着皇帝玉玺、承诺“凡助王师扰契丹西境者,所获人口牛羊财货,尽归其有,朝廷分文不取,并许以正式羁縻州封号,永镇其地”的羊皮诏书。
野利荣抚摸着光滑冰凉的丝绸,掂量着沉甸甸的铁刀,眼神闪烁。他的部落曾臣服于契丹,每年要进贡大量马匹和青壮,动辄受到欺凌压榨。归附汉朝这两年,虽然规矩多了些,但汉官确实帮他们打了井,教了更有效的放牧方法,商队带来的货物也公平得多。更重要的是,汉朝皇帝似乎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交换,而非单纯的征服与奴役。
“契丹右贤王部,去年冬天抢了我们三个小部落的过冬牧场。”野利荣缓缓开口,声音粗粝,“他们的马,比我们的肥;他们的女人,头上戴着抢来的金银。”
他抬起头,看着汉官:“皇帝陛下,说话算数?”
“天子一言,重于九鼎。”汉官平静的回答。
野利荣猛的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好!告诉皇帝陛下,我野利部的勇士,知道该把刀砍向谁的脖子!抢到的,都是我们自己的!”
对于这些边疆部族而言,忠诚往往建立在最直接的利益与安全保障之上。谁能带给他们更多的牛羊、草场、铁器和尊严,他们便跟随谁。刘澈深谙此道。
计然的汇报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议政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一本帝国的总账,赤裸裸的摊开在眼前:优势与短板,丰饶与疮痍,忠诚与隐患,清晰如掌纹。
刘澈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缓缓的从舆图上收回,扫过面前每一位重臣的脸,最后落回那象征着无上权柄、此刻却空置的御座,仿佛在与之对话。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玄色的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拂动。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朕已告于天地祖宗。今日,朕便与诸卿,共议这另一件‘大事’——戎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