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登岛（2/2）

一股潮湿的鱼腥味，混杂着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不能说是简陋，只能说是家徒四壁。

一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八仙桌，桌面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上面还刻着横七竖八的刀痕。

四把长短不一的凳子，其中一把还瘸着腿，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除此之外，这间所谓的正堂里，便再也找不出第五样像样的家具。

陈四安看着小乙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赵大人，说来惭愧。”

“这岛上条件简陋，实在没什么正经吃饭的地方，只能来这渔民家里将就一顿。”

“若是时间能再宽裕些，下官原可以从城里调些桌椅厨子过来，布置得妥当些。”

他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惋惜。

“可您也知道，这黄枪鱼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实在耽搁不得。”

“再说，这村里的村长，前几日出海，至今未归，群龙无首，更不好安排。”

“没办法，只能委屈大人，到这六子家里来了。”

小乙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陈掌书费心了，入乡随俗，本官没有那么多讲究。”

不多时，那名叫六子的渔民，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两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浑浊的茶汤。

“二位大人，穷乡僻壤，实在没什么好茶孝敬。”

六子将茶碗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这是我们海边人家自己采的野茶，平日里用来祛除身上湿气的，味道虽苦了些，但在这潮气重的地方，喝一碗，身上能舒坦不少。”

小乙端起碗，点了点头。

他将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像是喝了一口熬煮了三天的黄连水。

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将那口茶水缓缓咽下。

放下茶碗，他看向那局促不安的六子，语气温和。

“这位老哥，如何称呼？”

六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官阶更高的“赵大人”会主动与自己说话，连忙答道。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六子。”

“老哥，今日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了。”

小乙说着，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足有十两。

他将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六子面前。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不是饭钱，是给嫂夫人和孩子买些零嘴的，还请老哥务必收下。”

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晃得人眼晕。

六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您能来小人家里，是……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怎敢，怎敢再收您的钱！”

一旁的陈四安也急了。

“赵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不过一顿便饭，哪能让您破费！”

在他看来，他们这些官家人肯来这泥腿子家里吃饭，便是天大的恩赐，是给他们脸面，怎么还有反过来给钱的道理？

小乙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陈掌书，这是本官自己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关，你就不要过问了。”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四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他只好转头对那还跪在地上的六子没好气地喝道。

“既然是赵大人赏你的，你就拿着吧！还不快快谢恩！”

“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六子又磕了几个头，才敢颤抖着手，将那锭银子揣进怀里，那银子的重量，烫得他心口发慌。

小乙看着他起身，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顿饭，是老哥你亲自下厨么？”

六子连忙摆手。

“回大人的话，小的一个粗人，哪里会做什么饭。”

“都是……都是家里那口子做的。”

小乙听罢，便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端起了面前那碗苦涩的茶，再次抿了一口。

这一次，他竟觉得，这茶水似乎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了那通往里屋的，挂着一张破旧布帘的门口。

鱼，已经上了砧板。

但真正的好戏，要等那鱼上了桌，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