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黄(2/2)
“老黄,我听大将军说,您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前辈,还救过他老人家好几次性命。”
“我看您身手,也绝不寻常,那日在山洞外,以一敌四,还游刃有余。”
“您这样的人物,为何会一直……委身做个车夫?”
小乙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个问题一出,车头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老黄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再次投向了远方,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苦海,神情也随之变得落寞而萧索。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车轮依旧在滚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小乙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开口道歉时,老黄才再次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我啊,也是被充军发配到这西凉的罪人。”
“刚来的时候,在军中为奴,连人都算不上,是牲口。”
“幸得当时还只是个校尉的大将军赏识,看我还有几分力气,就把我从奴役营里要了出来,收在了身边。”
老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风霜,有血腥,有无尽的往事。
他接着说:“我的身份,是个军奴,额头上烙过字的。这辈子,注定当不了将军,也做不成校尉。”
“大将军待我,有再造之恩,这份恩情,还不清的。”
“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所以就成了他的车夫,替他赶赶车,杀杀人。”
“也曾拼着这条烂命不要,护过他几次周全,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
小乙心中巨震,这才彻底明白。
眼前的老黄,这个救过大将军性命的英雄,原来也是个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
一个是被官府拿捏的卑微解差,一个是身负罪名的军中老奴。
这一老一少,两个同样身处底层,同样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这荒凉的官道上,似乎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老黄也仿佛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一改先前的沉默寡言。
他与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从日出东方,聊到残阳如血。
小乙将自己如何从一个毛头小子,阴差阳错当上了解差,又如何押送犯人,一路辗转来到这西凉军营的往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老黄。
老黄也将自己这几十年来,在军中经历的大小战役,杀了多少西楚的蛮子,抢了多少部落的牛羊粮食,一桩桩,一件件,也都用那平淡如水的语气,讲给了小乙听。
这两个人,仿佛相识了数十年之久的老友,有了那么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
十日风沙,十日奔波。
马车终于在一座看起来比寻常村落还要荒凉几分的小镇前,停了下来。
这便是北仓。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供采石场守军和杂役歇脚的破落营地。
穿过那条尘土飞扬的所谓主街,又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十里。
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出现在远方的山坳里。
高高的木制围墙,森严的箭楼,还有那扇厚重的,用铁皮包裹的大门,都昭示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老黄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采石场的大门外,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下车的意思。
立刻,便有两名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警惕与不耐。
“干什么的!”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手中的长矛,矛尖直指小乙的胸口。
小乙不敢怠慢,慌忙从车头跳下,对着二人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二位军爷,我是凉州城来的解差,前些时日,曾押送一批犯人来过此地。”
“今日,是想来求见此地的执事大人。”
“凉州来的?”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可有勘合文书?”
小乙面露难色,再次躬身。
“不瞒军爷,小的此次前来,是为私事,并未持有官家的文书。”
二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将小乙往后推搡。
“滚滚滚!”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军管重地!”
“没有公文,也敢来见我们执事大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乙被推得一个趔趄,心中虽有怒气,却不敢发作。
他只好强忍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朝着二人晃了一下。
“二位军爷,小的虽然没有公文,但是……但是幸得西凉神武营徐德昌大将军举荐,还请二位,能帮忙通报一声。”
西凉军,神武营,徐德昌大将军。
这几个字,仿佛九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瞬间就劈在了那两名士卒的头顶。
二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嚣张与不屑,瞬间凝固。
在整个赵国,有谁不知道这位镇守边关,杀得西楚蛮子闻风丧胆的护国大将军!
其中一人反应稍快,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觉,只是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小乙,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
说罢,便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大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而剩下的那名士卒,则是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之后,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弯着腰,搓着手,那张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这位差爷,您看这事闹的!刚才,刚才实在是多有得罪,是我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这位贵人来!”
“我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歹人,想冒充官吏来这重地滋事呢,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啊!”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采石场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先前那名进去通报的士卒,跟在一个身穿管事服饰的中年人身后,快步跑了出来,将小乙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