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2)
9月18日夜,十点四十分,奉天城内张学良私宅。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馆,青灰砖墙搭配西式拱窗,庭院里的松柏在夜色中静默伫立,隔绝了街巷的喧嚣,唯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声,时不时刺破这份静谧,提醒着世人这座城池正濒临险境。
公馆会客厅内,陈设雅致考究,红木桌椅打磨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笔墨苍劲,角落里摆着一台西洋留声机,此刻并未运转,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屋内灯火柔和,一盏琉璃吊灯悬在屋顶,暖黄光晕洒落,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紫砂茶壶置于桌中,茶香袅袅升腾,氤氲了空气,与窗外的硝烟味形成极致反差。
张学良坐在主位红木椅上,一身素色灰色长衫,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疲惫,三十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抬眼望向对面,第三集团军司令阎揆要端坐于此,年仅二十七岁,黄埔一期出身,陕北佳县人,一身笔挺灰色军装,领口系得严丝合缝,坐姿笔挺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目光沉稳深邃,周身透着军人的干练与果决。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言语,可眼神交汇间,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份默契,源于对局势的清醒认知,也藏着对当下处境的无奈预判。
张学良缓缓转动茶杯,心底翻江倒海,万千思绪交织缠绕。
虽说早在去年,两千多万东北同胞就已分批搬迁,安置在巴彦淖尔至鄂尔多斯一线,百姓安危无需过度忧心,可这场事变之后,他要独自扛下的风雨,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国内舆论的口诛笔伐、国际社会的冷眼旁观,还有跟着父亲张作霖打江山的老部下,如今只剩张辅帅与老汤两位叔伯,即便二人早已拿过安置钱款,依旧免不了对他指摘非议。
他是东北军少帅,是外界眼中东北的掌权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身处南京国民政府与幕后布局的夹缝中,他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要背负“丢失国土”的骂名,要承受父老乡亲的误解,要面对各方势力的施压,这份苦楚,无人能懂,也无人能替他分担。
“轰隆——!”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比先前更近,震得公馆窗户微微震颤,玻璃发出细碎的嗡鸣,屋内的灯火也随之晃动了几下,光影斑驳。
张学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瓷杯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即逝。
阎揆要闻声转头,目光淡淡扫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映出一抹暗红,隐约能听见街巷里百姓慌乱的奔跑声、哭喊声、尖叫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那是普通民众面对战火的本能恐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学良,两人目光相撞,没有惊恐,没有焦灼,没有丝毫手足无措,反倒同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这笑里没有半分轻松,藏着对日军阴谋的了然,藏着对自身处境的无奈,藏着对后续战局的笃定,更藏着军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日军的每一步行动,都在预料之中,此刻的慌乱与喧嚣,不过是黎明前的铺垫,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
张学良缓缓放下青花瓷茶杯,瓷底与红木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他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副官,语气平淡从容,仿佛远处的战火与他毫无干系,声音沉稳无波:“上饭,吃饱了好睡觉。”
侍立在侧的副官浑身一僵,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瞪大双眼看着张学良,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远处枪炮声越来越近,奉天城已然陷入混乱,日军铁蹄随时可能踏进城内,少帅非但不部署防御,反倒要吃饭安睡,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满心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他看着张学良平静的面容,最终还是低下头,恭敬应道:“是,少帅。”转身快步退下,去安排膳食,脚步匆匆,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多时,侍从端着简单的饭菜上桌,两菜一汤,一碗白饭,算不上丰盛,却热气腾腾。
阎揆要端起饭碗,拿起竹筷,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夹菜、扒饭,动作从容如常,仿佛窗外的战火喧嚣全然不存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军人的沉稳与定力。
张学良也拿起筷子,默默扒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平静,两人相对而食,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窗外,百姓的哭喊、日军的嘶吼、枪炮的轰鸣,声声入耳,搅得人心惶惶;室内,却一片安宁,茶香混着饭香,暖黄灯火笼罩周身,这份极致的反差,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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