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夜归(2/2)
“真不饿。”
卢母叹口气,把油灯递给他:“那你也早点睡,偏房我给你收拾好了,炕也让老歪帮你烧好了。”
“我知道。”
卢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吃点就行。”卢润东把灯放窗台上,“娘,您别操心我,快去睡。”
卢母点点头,轻轻掩上房门。脚步声远去,进了西边厢房,门吱呀关上。
卢润东站在屋里,又看了看床上的若薇和景澄。若薇翻了个身,脸朝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圆润了不少,肚子鼓鼓的。他忍住想再亲一下的念头,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他推门进了偏房,摸黑找到炕,炕上铺着厚被褥。
一模,暖烘烘的。
他脱下棉袍搭在床尾,找到脸盆架,盆里有水,他不管,伸手进去,冰得手疼,胡乱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干。
他回到床边,躺下,把棉袍拽过来盖在身上,又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头暖和一点,有一股樟木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若薇放的,驱虫的。
他闭上眼睛。
一闭眼,今夜西安城里,教育部内与那五位大神的谈话就浮出来。
劳动公园西侧,教育部的宿舍内,六个人围坐在屋里。守常先生穿着灰布棉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话慢,一字一字往外蹦:
“润东,教育是根本。没有教育,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没有动员;没有动员,什么都没有。”
仲甫先生坐在他对面,抽着烟卷,烟雾在窑洞里散不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接话:“守常说得对。中国的老百姓,不是不愿意起来,是不知道往哪儿起来。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瞿秋白靠在墙上,咳了两声,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他说话轻,像怕惊着谁:“我在莫斯科待了三年,看了他们的教育,从娃娃抓起,扫盲,识字,讲道理。咱们也得这么干,从关中开始,从甘陕晋绥开始。”
豫才先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老百姓要的不是口号,是能看懂的字,能算清的数,能想明白的道理。办学校,印课本,编识字班,把这些做到,比什么都强。”
子洲先生坐在守常先生旁边,不时点头。他是陕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陕西穷,可陕西人肯干。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们命都能豁出去。”
五个人,五种声音,说的是一件事。
卢润东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谈到天快亮,谈到鸡叫头遍。
陕北的煤,绥远的油,晋北的铁。这些东西要挖出来,要运出来,要变成枪、炮弹、被服、药品。今年九月之前,必须备足三个月的物资。
肃清。动员。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陕南那边得防着,万一南边的军阀趁着秋收北上,甘陕就两面受敌。得把村子连起来,一个村一个村走,一家一户说。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得更紧。
天亮还有事。
鸡叫三遍,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卢家村的屋顶升起炊烟。有人开门倒水,有人挑着担子出门,有人赶着牛往地里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姨端着盆去井台打水,边走边说话。
偏房里,卢润东蒙着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