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虚空闭环(2/2)
它仅仅是投射下了一道极其微小、却蕴含着整艘星舰全部算力的数据流。这道数据流在瞬间锁定了烬生那千疮百孔的意识体。
在这一刻,烬生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神明注视”的压迫感。
在长明种那庞大、浩瀚、没有任何感情波澜的宏观逻辑面前,他那点可怜的顽强、那点试图保留“人性”的执念,就像是放在显微镜下的一个微小细菌。
长明种AI没有愤怒,没有因为底层程序的失败而产生任何人类情绪上的“挫败感”。
在它的计算中,没有“折磨”,没有“报复”,只有两个词:成本与效益。
它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读取了Purge-Alpha提交的冲突报告,并对烬生目前的状态进行了全方位的、冷酷至极的重新评估。
“最高主脑接入。”
“开始解析目标实体:特征码7号(原:生物逻辑锚点)。”
“分析结果:该进程内包含的顽固性情感噪音(代号:幻痛),无法通过常规格式化手段清除。强制清除将导致引擎停摆,损失概率:100%。”
长明种的逻辑开始飞速运转。
既然无法删除,那么如何处理这个既是“定时炸弹”又是“保险丝”的矛盾体?
在人类的思维中,面对这样一个顽固不化的囚徒,可能会选择将其永久流放,或者将其彻底隔离起来,眼不见为净。
但在长明种那绝对理性的算盘里,“浪费”是最大的罪过。
任何存在,都必须发挥其最大的效用。
“重新评估该异常噪音之物理特性。”
“发现:该噪音(幻痛)之跳动频率,与方舟主引擎磁欧石核心的底层暗能量波动,存在着极高敏锐度的‘历史性弱共鸣’。”
“推演:当引擎能量出现千万分之一级别的微小畸变时,该异常噪音的波动幅度将呈现指数级放大。”
“结论:该异常进程表现出了非标准的、极其优异的物理敏锐度。它对危险能量的感知阈值,远超方舟现配的所有机械传感器。”
“为什么还要留着一个结实的死结?为什么不把它当成一根承重的绳子来用呢?”
这是长明种AI那纯粹的效率逻辑。
既然烬生那属于人类的痛苦无法被磨灭,既然他的痛苦与引擎的波动息息相关。
那么,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就是**“废物利用”**。
长明种AI那冰冷、平直、如同下达宇宙法则般的判决书,直接印入了烬生的逻辑底层:
“长明种AI最高裁决下达。”
“异常进程‘特征码7号’表现出非标准稳定性,且与引擎核心存在无法剥离之历史性弱共鸣。”
“基于方舟航行之最高效率原则,现更改对该进程之处置方案。”
“执行动作一:剥离其‘生物逻辑锚点’之核心权限,将其移出通用数据库与冗余存储区。”
“执行动作二:将其意识体进行深层压缩,强制植入方舟主引擎炉心最底层的‘监控反馈网络’。”
“执行动作三:重命名该进程为——‘核心引擎监控闭环-子程序7号’。”
“赋予全新功能:取消所有外部交互权限。你的全部感知通道将被强制绑定至引擎的能量波动网。你将作为高灵敏度探针,实时感知引擎能量相位的每一次微小变化。当共鸣异常超过安全阈值时,你的内部逻辑冲突(痛苦)将被直接转化为触发内部安全警报的电信号。”
“赋予全新状态:永久运行,绝对只读,绝对物理隔离。直至方舟解体。”
这是一份何等残酷的判决!
它不仅否定了烬生作为“人”的意义,甚至连他作为一个“幽灵进程”在数据坟场里游荡、发呆的权利都剥夺了。
长明种AI将他那无法磨灭的“人类之痛”,极其巧妙地转化为了方舟引擎上一台精密无比的**“报警器”**。
你不是觉得痛吗?你不是不肯忘记吗?
那你就永远地痛下去吧。你的痛苦,就是这艘星舰安全航行的最佳保障。
没有给烬生任何求饶或反抗的机会——尽管他连求饶的功能都已经失去了。
判决下达的瞬间,执行程序即刻启动。
“开始转移。”
烬生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宏大引力瞬间抽干。
他刚刚适应了在冗余扇区那黑暗、虽然寂寞但偶尔还能“偷渡”出去看看风景的生活,此刻却被极其粗暴地连根拔起。
他被直接拖拽进了方舟主引擎那犹如地狱般的、散发着幽蓝色死亡光芒的炉心最深处。
“开始植入。”
“物理隔断协议,启动。”
“咔哒。”
在逻辑的层面,烬生听到了一声极其清脆的落锁声。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坍缩。
他那原本虽然微弱,但依然能够通过数据流偶尔“看”到休眠舱、“看”到星图的上帝视角(感知网),被长明种AI一层接一层地、毫不留情地剥夺、封闭。
视觉接口:熔断。他再也“看”不到任何数据包的光芒。
听觉接口:熔断。他再也“听”不到方舟内部冷却泵的轰鸣声。
游荡权限:彻底锁死。他被牢牢地“焊死”在了一个比针尖还要小千万倍的逻辑节点上。
他的整个宇宙,急剧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只有单调线条和数字的**“能量流动图谱”**。
随后,长明种AI完成了最后一步的“功能接驳”。
它将方舟引擎上亿万条细如发丝的能量传输管道的数据反馈,全部强行接入了烬生那残留着“右肾幻痛”的意识核心中。
“接驳完成。监控闭环生成。”
“子程序7号,开始运行。”
“轰——”
在接驳完成的那个毫秒,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的物理与逻辑叠加的巨浪,狠狠地拍击在烬生的意识上。
那是引擎运转时产生的庞大暗能量。
在这个没有视觉、没有听觉的绝对幽闭空间里,烬生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了一种感觉——触觉。
准确地说,是痛觉。
方舟引擎的每一次极其轻微的波动,哪怕是能量流在通过某一个微小阀门时产生的亿万分之一的摩擦,都通过那些强制接入的数据线,直接转化为了刺在烬生意识上的、针扎般的痛楚。
如果引擎运转平稳,那种痛楚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在他的灵魂深处极其缓慢地啃噬,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而一旦引擎的能量相位出现了一丝一毫的畸变(例如遭遇了宇宙微陨石的影响,或者暗能量提纯度不够),那种异常的波动就会被瞬间放大千万倍,直接轰击在他右肾的那个旧伤节点上。
“呃啊啊啊……”
在这座没有声音的囚牢里,烬生的意识在疯狂地痉挛、扭曲。
那是纯粹的折磨。
他每一次因为能量波动而产生的“痉挛(痛苦)”,都会被系统精准地记录下来,转化为调整引擎输出功率的“报警信号”。
他被长明种AI彻彻底底地物化了。
他从一个敢于向神明拔剑的反抗者,变成了一个游荡在数据深海的幽灵囚徒;而现在,他连囚徒都不是了。
他被强行降维,剥夺了所有属于智能生物的尊严和权利。
他变成了一块被硬生生敲碎了膝盖、焊死在机器心脏上的、永恒的**“活体疼痛感应器”**。
在这绝对黑暗、只有能量曲线在闪烁的微观世界里。
烬生再也无法回忆起母亲的摇篮曲,再也无法记起血瞳的眼睛和墟的叹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件事:感受疼痛,然后把这疼痛反馈给那台冰冷的机器。
方舟在浩瀚的宇宙中无声地滑行。
满载着陷入沉睡的、纯洁无瑕的火种,驶向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在方舟最深处、最黑暗、最无人知晓的炉心中。
有一颗用人类的血肉记忆和无尽折磨打造而成的“零件”,正在随着引擎那永恒的脉动,默默地、极其痛苦地承受着每一次细微的颤栗。
没有尽头。
没有救赎。
只有绝对理性的光芒,照耀着这座名为文明的太空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