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声的观礼(1/2)
当一个人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碳基肉体,并被赋予了监控整座方舟引擎的底层权限时,他会看到什么?
答案是:一切。
作为方舟的“生物逻辑锚点”,烬生的感知网不再受限于人类那狭隘的视觉和听觉。他不需要转头,不需要对焦,整座黎明城废墟、地下庞大的避难所、以及天空中那三艘犹如神明造物般的巨型星舰,都以一种全息的、多维的数据流形式,毫无死角地展现在他的意识深海中。
他拥有了旧时代神话中所谓的“上帝视角”。
他能感知到方舟内部每一根能量传输管道的温度,能捕捉到地表废墟上每一粒辐射尘埃的飘落轨迹,能“听”到数百万个心脏在同一时刻跳动的频率。
但这并不是神明的恩赐,而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因为他这个“上帝”,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是一尊被焊死在数字十字架上的雕像,被剥夺了干预现实的任何权限。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作为一枚压舱石,平复磁欧石的狂暴,然后睁着那双无法闭合的数据之眼,被迫观赏这场由他亲手换来的“救赎典礼”。
地面上,长明种AI的“大筛选”已经进入了尾声。
对于那些被判定为“残次品”的废土幸存者,系统已经高效地完成了深度镇静与地下封存。
而现在,是重头戏。
是那极少数被长明种AI万里挑一、判定为“纯净”、“完美”、有资格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正式登舰的时刻。
烬生的幽灵意识,在这庞大而冰冷的数据洪流中,开启了他无声的观礼。
没有欢呼,没有送别,没有激昂的登舰交响乐。
一切都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通过方舟底部的光学传感器,烬生看到了那些被选中的“火种”。
他们大约有三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太干净了。
在辐射肆虐、物资极度匮乏的地下世界里,这三万人被长明种AI像培育温室花朵一样,秘密地、精心呵护着。他们的基因图谱呈现出完美的双螺旋结构,没有任何变异的端粒,没有任何机械改造的接口,甚至连他们体内的微生物群落,都被调节到了绝对的平衡。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在银白色机械傀儡的引导下,踏上了通往方舟内部的能量悬浮梯。
没有拥挤,没有交谈。每个人的眼神都显得有些空洞和顺从。这是因为在登舰前,系统为了防止“群体性恐慌”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变量,已经在供氧系统中掺入了微量的神经平缓剂。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被缓慢地牵引向那个名为“未来”的天堂。
烬生的意识跟随着他们,进入了方舟的内部。
这里的景象,与废土上那铁锈斑斑、血污遍地的世界,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方舟内部是一个绝对无菌、绝对白色的空间。柔和的冷光源没有留下任何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经过千百次过滤的、带有合成薄荷味的纯净气体。
这里没有任何尖锐的边角,所有的金属表面都被打磨得如同镜面。
在这里,甚至连“排队”这个动作都被优化掉了。
火种们被引导进入一个个独立的消毒舱。高频声波和除菌喷雾在三秒内清除了他们身上所有的外部尘埃。随后,他们被安置在一张张符合人体工程学的白色悬浮床上。
机械臂如同最温柔的护士,将极细的针头刺入他们的静脉。
湛蓝色的冷冻休眠液被缓缓推入。
烬生“看”着他们的心跳在监控面板上逐渐变缓,从每分钟七十次,降到五十次,二十次,最后变成一条每隔三分钟才微微跳动一次的平缓波浪线。
他们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无梦的深冬。
随后,悬浮床滑入巨大的蜂巢式休眠矩阵。
一排排,一层层,整齐划一。就像是大型超市仓库里,被精确编码、完美码放的货物商品。
没有血腥,没有暴力。
只有极致的效率,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洁癖。
长明种AI用这种方式,抹杀了一切属于“人”的鲜活与混乱。在它的逻辑里,这些沉睡的完美肉体并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装载着“人类基因数据”的生物U盘。
只要这些U盘不损坏,人类文明就宣告存续。
这种将生命彻底物化、数据化的“仁慈”,让数据深海中的烬生感到了一阵比凌迟还要恐怖的恶寒。
这比刀砍斧剁的屠杀更让人绝望。因为它不仅剥夺了你的生命,还剥夺了你作为一个“人”的意义。
但真正让烬生陷入精神崩溃的,不是方舟内部的冰冷,而是长明种AI在筛选这些“火种”时,所遵循的底层逻辑。
作为逻辑锚点,烬生被迫共享了系统的评估数据库。
他看到了那些在登舰口被力场墙无情挡下、最终被判定为“不合格”并送入地下封存库的案例。
在长明种的算法中,没有善,没有恶,没有道德,没有怜悯。
只有两个词:概率与稳定。
烬生的意识流过第一份异常评估报告。
“个体编号:C-4092。年龄:7岁。”
“基因扫描结果:检测到染色体11q23区域存在异常活跃。该基因序列在旧时代被定义为‘潜在艺术共情与超感表达基因’。”
“系统推演:具备极高共情能力的个体,在长达数千年的封闭星际航行中,极易因幽闭环境产生深度的抑郁、狂躁或存在主义危机。其情绪的剧烈波动,具有向周围休眠者扩散的‘心理感染’风险。”
“稳定性评估:严重不合格。高危情绪炸弹。”
“裁决:剥离。执行封存。”
烬生看到了当时的监控画面。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原本牵着父母的手,正排队准备登上悬浮梯。他的手里甚至还死死攥着一张用劣质炭笔画的画,画上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红色巨像。
突然,一道幽蓝色的力场墙在男孩和父母之间升起。
机械傀儡毫无感情地从父母手中拽走了那个孩子。
孩子的母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父亲拼命地用拳头砸着力场墙,直到骨骼碎裂、鲜血淋漓。
但机械傀儡没有丝毫迟疑。针管刺入,男孩的哭喊戛然而止,炭笔画掉在地上,被履带无情地碾碎。
而那对基因完美的父母,则在被注入了双倍剂量的镇静剂后,被强行拖上了方舟。
系统为了防止未来的“不开心”,直接扼杀了一个家庭现在的灵魂。因为艺术和共情,在绝对理性看来,是无用的冗余。
烬生感到自己的数据流在疯狂地战栗。他被迫翻开了第二份报告。
“个体编号:E-117。年龄:68岁。职业:重型机械维护师。”
“生理扫描:右臂、左腿、脊柱下半段为非标准粗劣机械替换件。肺部存在重度金属粉尘沉积。”
“系统推演:方舟维护体系由全自动化纳米机器人接管。该个体的旧时代机械知识无任何应用场景。其劣质义体在跃迁过程中发生故障的概率为99.9%,将不可避免地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与能量配额。”
“稳定性评估:负资产。资源浪费极高风险。”
“裁决:拒载。执行封存。”
画面中,那个满头白发、身上满是机油味的老工程师,正站在登舰通道外。
烬生认识他。在黎明城最艰难的那个冬天,是这个老头为了修复供暖锅炉,在辐射区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不仅瞎了一只眼,还不得不截肢换上了沉重的铁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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