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平衡的枷锁(2/2)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推论。既然修士对凡人是如此巨大的威胁,那么彻底隔绝,便是最好的保护。
“你以为宗门想这样?”
青泉长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冷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哭声涌入。
“你知道宗门为何要在北境建那七十九座戍边大阵吗?你知道那些长老,为什么宁愿死在铁壁关,也不退后半步吗?”
苏铭一怔。这他当然知道——那是为了抵御妖族和鬼族,守护人族最后的疆土。
“你以为是赎罪?”青泉长老摇了摇头,“不,那是守护。从上古至今,妖族、鬼族与人族的血战从未停歇。云隐宗立宗两万年,建那七十九座戍边大阵,是为了挡住那些想把人族当血食、当奴隶的异族。墨珩战死,是因为他背后有千千万万像你家人一样的凡人,需要这道屏障。”
“但正因如此,宗门才更不敢让修士踏足凡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想想,若宗门放任不管,让修士随意在凡间行走、传法,会发生什么?”
“那些心怀叵测的散修,那些修炼魔功的邪修,那些被宗门逐出的叛徒……他们会把这凡俗界,当成什么?”
“猎场。”
“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涌入这片没有防备的土地,掠夺资源,收割生魂,把凡人的城池当成可以随意采撷的药园。等到那时,谁来抵挡他们?宗门吗?宗门要守北境,要防妖鬼,要镇邪魔,如何能分出精力,去管每一个偏远山村里,有没有魔修在杀人炼器?”
青泉长老转过身,看着苏铭的眼睛。
“所以,宗门立下规矩:修士不得干涉凡俗。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地‘管理’,而是为了把那扇可能招来灾祸的大门,死死关上。”
“至于战争……”青泉长老叹了口气,“三国之间的矛盾,不是宗门制造的,是千年来自然形成的。宗门要做的,是在他们即将失衡时,轻轻推一把;在他们即将灭亡时,悄悄拉一把。让这道三角,永远转下去,而不是变成一条直线。”
“这不是故意制造战争,而是……在已有的伤口上,轻轻地、试探着按一下,让血流得慢一些,让伤口不至于烂到骨子里。”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大兴这头牛,前些年跑得太快了,快到了几乎要挣脱缰绳的地步。截留岁贡?那是他们的人间帝王,在试探宗门的底线。若是任由他们这般膨胀下去,不出百年,大兴必定会吞并北莽,攻伐西炎。”
“到了那时,你觉得,那个坐拥亿万子民、手握百万大军的人间帝王,还会甘心世世代代给云隐宗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他会觉得,他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他会开始暗中寻找修仙之法,他会试图培养属于皇室的修士,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宗门的控制。这是凡人野心膨胀后的必然结果。”
青泉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可一旦他真的挣脱了,等待他的,不是自由,而是灭亡。那些被宗门镇压在北境的妖鬼,那些虎视眈眈盯着这片富饶土地的异族,会瞬间涌入这片没有修士守护的凡俗世界。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这几千个士兵,而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所有人。”
“战争是残酷的,但有时候,它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的疮疤。宗门要做的,不是去撕开它,也不是强行捂死它,而是……不让它扩散到全身。”
“只有在边境的烽火中,那些帝王才会明白,皇权的边界在哪里;只有在流民的眼泪中,百姓才会懂得,安稳的日子有多珍贵。这很残忍,但比起上古时期那种‘修士一怒,十城俱灭’的惨状,这是凡人们自己……能承受的代价。”
青泉长老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我们这些站在天堑这头的‘守门人’,有时必须学会……狠心。不是不在乎,而是不能在乎。你若是在乎每一棵草的枯荣,你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扶。扶得多了,那层隔离的天堑,就形同虚设了。上古的悲剧,就会重演。”
“宗门可以庇护三国的存续,可以挡住妖鬼两族的铁蹄,但无法……也无法去拯救每一个在战火中哭喊的孩子。这很残忍,但这是……规矩。”
一番话,冰冷、沉重,却又逻辑缜密得让人无法辩驳。
没有正邪,没有善恶,只有绝对的理性和沉重的无奈。
苏铭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悄然滋生。
他想起了在铁壁关,墨老、赵铁戟、吴淼……那些为了守护北境而战死的同门。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正是这脆弱的“平衡”。
他们的牺牲,在宗门高层的眼中,或许也是一笔维持平衡的“必要成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牺牲没有意义。
因为,他们守护的,是“阵后的人”。
苏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反驳什么呢?
用凡人的道德去指责宗门的冷血?用“众生平等”的空话去对抗“利益至上”的铁则?
在青泉长老那番冰冷而现实的剖析面前,任何源于凡俗世界的情感与道理,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在修缮堂靠着“标准化”和“性价比”一步步往上爬的自己。当他用更低廉的成本、更高的效率修复阵盘,将器殿的生意抢过来时,他何尝不是在运用着同样的逻辑?
只不过,他算计的是灵石和贡献点,而宗门高层算计的,是国运和千百万人的性命。
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